“夏侯氏乃曹公本家,我又是正室夫人,荣华富贵近在眼前,为何要杀自家夫君?即使当真疯癫了,非要杀夫不可。那夏侯渊何许人也?我一个小女郎,如何能在他亲兵实控之下的重镇长安杀其爱子、且全身而退?”
徐绫简直失笑出声,语速比平时更快。说到最后,尾音甚至都被那有些夸张的笑容染上了几分震颤。
魏延收拢五指、聚成一个中空的拳,轻轻叩击桌案。瞅一眼徐绫、又瞄一眼绢帛,踌躇未决。
诚然,她的解释合情合理,自己的猜测才近乎无稽之谈。
可证据是一回事,直觉又是另一回事。
“别人或许不行,但你可以。”
桌案被撞出一声沉闷巨响,是魏延用力敲了一下,敲得指节都深深泛了红。虽然猜不出徐绫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坚信徐绫就是能做到。徐绫微微张口,舌尖轻轻动了动,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发不出来。魏延说得太过斩钉截铁,简直就跟林间初见时这家伙的剑招一样,没有技巧、纯靠蛮力。
“……多谢夸奖。”
徐绫淡淡笑了笑,丝丝缕缕的愉悦一点一点漫延开来,直达眼底,似乎从里到外都浸染着某种奇异的欢欣。
魏延蓦地想起那柄此刻应该已经送进中军帐的华美短剑:乍看是规制精巧的礼器、应当供奉于香案仔细照料,出鞘之时却青光森寒、还隐约透出即将饮血的雀跃。
他甚至忍不住开始畅想,刘备看到这柄剑会作何想法。会惊叹吗,会呵护吗,会使用吗,会赞赏吗?
魏延的目光再次飘向徐绫,她眸光沉沉,无波无澜,显然不打算继续分辩。魏延知道无论真假,她都不可能承认夏侯称死于非命,若继续逼问,只会像之前的玉环刻字那般陷入自我纠缠。况且自己实际上也做不了什么主,只能把事实细节尽可能盘问清楚,留待中军帐决断。思虑至此,他不再纠结于那个骇人听闻的猜想,而是把笔递给徐绫,将绢帛也朝她推了推:
“把夏侯称的生辰年柱写在上面,容貌也一并画出来,左将军身边自有通晓命理相术的高人。”
徐绫从陶碗里蘸了点水,滴在墨汁凝固的笔尖,将毫锥化开。她原本想说自己不擅丹青,但魏延刚才的猜测实在太过危险,如果拒绝,岂非更显得自己心里有鬼?
兴平元年仲春。
噢,那短命夫君比她大三岁。
魏延在心里默默计算,随即又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自己为什么要在意他们差几岁,她夫君都是死人了……不对,跟是不是死人没有关系,就是不该在意!
写完生辰年柱,徐绫捏着笔杆轻轻戳了戳下巴,斟酌接下来该如何落笔。少顷,她再度俯身,毫尖游走间,一位清贵郎君的轮廓跃然于绢帛之上,与十一二岁的徐绫比肩而立。
……很般配。
而且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滞涩,可见她对那位夫君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却印象深刻。
看着她熟稔的笔法在绢帛流转,魏延只觉一团郁气在胸腔越结越重:
“一晚夫妻而已,你倒记得清楚。”
笔锋悬停,绢帛上洇开了一圈墨晕。
徐绫抬眼,冷冷直视魏延。
她生气了。
一抹无措的慌乱顺着脊柱蚁走爬升,让魏延瞬间沁出一层薄汗。那时才刚及笄的徐绫,从高门新妇沦为殉葬人俑,该有多么恐惧无助。对她而言,新婚夜是需要百般遮掩的伤口,是一切噩梦的开端,唯独不会有半分甜蜜。
“……抱歉。”
魏延语气愧疚,目光恳切。但徐绫没有应答,只是静静低头将剩余部分画完,搁下笔,将绢帛推来,示意他带走复命。
魏延知道,若此前两人之间间还有一条脆弱的蛛丝互相联结。那么现在,这根线,被他亲手扯断了。
无边无涯的悔意涌上心间,他不能就这么拿了画离开,于是喉结滚动几下,讷讷开口:
“我方才那句话不对,” 他飞快瞄了一眼徐绫,见她毫无反应,心又往下沉了沉,“我那句是混账话,你别……”
魏延说不下去了。
你别什么?
别生我气,别厌恶我,别不理我?
可他有什么立场和资格去要求徐绫呢?
“你……继续睡会儿吧。”
魏延不再停留,也不敢期待徐绫会有任何回话,转身朝外走去。就在他掀开帐帷的时候,徐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将军。”
魏延急忙转身,他完全没预料徐绫会主动唤他。虽然没法再说什么漂亮话,但他迫切希望能为徐绫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至少也可以弥补一二。但徐绫仍然没有看他,只是指了指叠放在旁边的那件越罗青袍。
她没打算给魏延什么机会,更遑论谅解。她只是请魏延把这件小心珍藏、曾怀着莫名忐忑和一丝丝旖旎念头拿给她的华服,再原封不动地收回去。
魏延沉默地走了过去,方才那一瞬间凝聚而起的点滴期盼,此时化为了浓稠的自嘲。他俯身拾起青袍,光滑细腻的衣料被他紧攥在掌心。
魏延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越罗的手感,是这样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