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长怎么站在这里?”
刘封拎着一个食盒走来,伸手就要去掀开帐帷,却被魏延拦住。刘封愣了一下,笑道:
“徐家小弟如此羞赧,梳洗都不许人看?”
魏延嘴唇翕动,没有说话,只是固执地拦在那里。这时,身后的水声停了,徐绫清凌凌的嗓音传来:
“将军,我好了。”
她长发湿润地披散在身后,脖颈匀净,本就不明显的喉结阴影此时已经完全消失。整个人带着淋漓的水汽,风神疏朗、如月如玉。
刘封停在那里,被落下的帘布打到了肩背也毫不在意。但魏延却只看见,徐绫仍然穿着那件满是血污、还有多处破损的粗布复褐,没有换上自己送来的越罗青袍。
“徐家贤妹。”
刘封很快回神,自然而然地改口。千里投奔,女扮男装确实更为方便。他走到桌案旁,把食盒打开,里面放着一盘炙肉、一碟果脯、一罐蜜水还有一小撮盐。他扫了一眼不远处叠放整齐的青袍,又看了看徐绫身上那件破损染血的旧衣:
“还是文长思虑周全。若要觐见父亲,确实该换身衣裳,以示郑重。”
他的目光在徐绫和魏延之间打了个转,笑了笑:
“阿绫贤妹,你我身量更接近些。我那里有些旧衣,料子虽不及这件贵重,但还算干净。晚点派人送来,你莫要嫌弃。”
魏延抿了抿唇,也不知道雒城这鬼地方哪里来的蚊虫,为何深秋还能蜇人?
徐绫没吃饱似的狼吞虎咽起来,刘封时不时将那罐蜜水递去,徐绫鼓着腮帮接过,眼尾溢出满足的笑意。或许是真吃急了,她忽然打了个嗝,赶紧捂住嘴,眼珠滴溜溜地转着,露出几分魏延觉得完全不属于她的羞窘情态。刘封温和拍抚着她的后背:
“慢点,不要急,都是阿绫的。”
演得真好。
要不是亲眼见过她怎么杀人、怎么周旋、怎么顽抗,魏延都快信了。
随着刘封的背影消失在帐帘之外,徐绫短暂维持的娇憨迅速褪却,捏着那撮盐放入陶碗,含了口盐水,有一搭没一搭地漱着。
魏延慢慢倾身,一点一点迫近,徐绫抬眼,魏延能清楚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她瞳孔里逐渐放大。徐绫没有退缩,只是一口一口把盐水吞咽入腹。魏延定睛在她滚落起伏的喉骨,双手撑着桌案,缓缓跪坐下来:
“并没有那位族妹。”
“没有。我就是那个族妹。”
徐绫坦然自若,还把那碟果脯朝他推了推,托肘下沉,摆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能嫁给夏侯称为妻,除了曹公偏爱伯父,还因为我的命理面相与他是天作之合。因此夏侯渊悲痛之余,执意要我殉葬,我只好偷了些首饰伺机逃出。效力在刘使君麾下的诸葛孔明先生与伯父是故交,因此原本想去江陵寻他。但第一次出远门,缺少舆图指点,又遭遇追杀,不知走了多少错路。因此,你若要问如何到了这里,我也讲不明白。”
“既然你不是专为投奔左将军而来,那玉环上的昏以为期……真就是婚约而非什么君臣情谊?”
啊?
徐绫十分难得地露出了真实的疑惑,没想到此前始终敏锐警醒的魏延听完之后最先问的,竟是这个在她看来无足轻重的细节。
然而与徐绫的平淡无谓截然不同,魏延眼中情绪翻涌,不仅是屡次被戏耍欺骗的憋闷不甘,更多是一种晦暗难名的失落在胸腔反复冲撞。
他不想被徐绫看轻,方方面面都不行。
“夏侯渊乃成名宿将,从未听闻他有强令殉葬之举。”
“不是说了么,我因命理面相适配,才得以高攀夏侯氏。据说能兴旺他们家族气运、泽被万世呢。将军若精通此道,我现在将夏侯称的生辰年柱也写给你,自行推演一番就能明白了。”
又来这一套!她明明知道,自己对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一窍不通!
魏延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握拳,牙齿咬住了口腔软肉,扭头不去看徐绫。猜也能猜到,这小女郎此时必然又会摆出那副熟悉的促狭模样。
他的视线逐渐聚焦在不远处的越罗青袍上,眸光如炬。可过了一会儿,却像一团被风揉碎的云,撕扯成絮,飘散无踪。
“我不懂这些,”魏延重新望向徐绫,又很快垂眸,“但左将军身边不乏名士高人。你若敢在他面前随意糊弄,可真的要小命难保。”
徐绫歪了歪脑袋:
“怎么,我小命难保……你担心呀?”
我——
魏延倏然长身而立,气息粗重。他没法说不担心,那就相当于承认之前纯属虚张声势。但也没法说担心,那就……更不对劲了。
徐绫欣赏着他心潮澎湃的情状,端起陶碗,又含了一口盐水,不紧不慢地漱着。
咕噜咕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