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伯父讳福、叔父讳亮,早年间因避乱南迁江陵。至于具体街市方位,母亲只提过一次,小人已不记得,需得到了再慢慢寻问。”
“单福,单亮?”魏延念着这两个名字,低低笑了笑,“巧了,我也是荆襄人,怎么不知江陵还有这等人物?”
“黎庶之家,将军自然不认得。”
单衿对答如流,魏延却哂笑一声,解下腰间佩剑,与那柄短剑并列一处。只消一眼,就知道二者可谓霄壤之别。与那柄短剑的金雕玉饰截然不同,魏延的佩剑是军中寻常制式,剑柄缠绕着灰色棉绳,经由刚才一番打斗出现了少许磨损,剑鞘被墨黑皮革包裹,接缝处走线笔直均匀,铜箍虽然已经被磨得光滑,却只有油亮而没有丝毫锈蚀痕迹。显然,尽管这柄佩剑十分普通,但始终被剑主精心保养着。魏延轻柔抚过短剑剑鞘镶刻的精美铜纹,望向单衿:
“如此名贵宝器,是真正出身寒微之人断不敢奢望拥有的。若你所言非虚,此剑是你家传之物。那么即便落魄,投奔的也只会是世家士族,绝不可能是什么默默无闻的黎庶之家。小郎君,依我看,你方才编的那通鬼话,恐怕只有一句是真的。那就是,你确实是第一次出远门。此处与江陵南辕北辙,若要扯谎,实在没必要编造如此遥远的地点。”
魏延眸光转冷,手中剑锵然出鞘,一道冰凉寒意瞬时横在单衿颈前:
“小郎君,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身世来历从实招来。否则,格杀勿论!”
单衿垂眼扫过几乎紧贴在自己喉咙的锋刃,他背靠梁柱,本就退无可退,但还是浅吸一口气,向后努了努,尽量离剑身远一点:
“将军明鉴,我确实不叫单衿,而是颍川徐绫,子衿是我的表字。我伯父是刘使君在新野时的僚属,徐福徐元直。噢,彼时他应当用的是另一个名字,徐庶。我自幼承蒙伯父教诲,对刘使君心向往之,故而前来投奔。那些歹人抓我回去,是奉了曹公之令,为的是威胁震慑伯父。”
魏延虽未见过徐庶,但他投效刘备多年,对这位被迫归曹的名士有所耳闻。知道那人不仅学问精深,年轻时还曾仗剑任侠,是文武兼备的奇才。若少年当真是徐庶亲眷,且徐庶心念旧主,那么曹操因此派人追捕一位可能尽得其真传的族侄,少年身上的种种矛盾之处倒也勉强都能说得通。
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一边收剑入鞘,一边继续狐疑地打量着徐绫,与那双鹿眼不期而遇。
对,鹿眼!
魏延想起来,刚抓到徐绫时,这双鹿眼就在滴溜溜地打量四周。当时以为他在琢磨如何脱身,但或许是在观察兵卒的衣甲服色、从而判断隶属于何方麾下呢?魏延从盘坐改为半蹲,居高临下紧紧盯住徐绫:
“既然你是徐先生亲眷、特意来投,为何不亮明身份,而要化名单衿,编造那番荆州投亲之语?是不是因为,你那时根本不知道这里是何人营寨。因此,投奔刘使君云云,不过就是第一个谎言被我戳破之后,又现编出来的另一套故事?”
徐绫轻轻笑了笑,不仅没被魏延的压迫气势吓到,反而摆出一副近乎好整以暇的从容姿态:
“将军何出此言?我一个小孩子,孤身在外,自然诸事小心。所以,还要多谢将军方才为我解惑定心呢。”
什么解惑?如何定心?
魏延先是一愣,随即豁然开朗:徐绫那套漏洞百出的荆州投亲之说,根本就是故意丢出来的诱饵!刘备、刘璋、张鲁、夏侯渊,益州这几股势力之中,唯独刘备军拥有大量荆襄出身兵卒。正是自己,以荆襄人为突破口,自以为抓出了徐绫的破绽,其实反而帮他认定此处确为刘备军营,所以才放心表明身份。从头到尾,都是这小郎君在掌控节奏。
一团被戏弄于股掌之间的灼热恼意从魏延心底猛地窜起,他霍然起身,魁梧的身躯将徐绫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可迎上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眸,满腔怒火却又好似被投入一片镜湖,咕咚咕咚,漫出层层叠叠难以言说的憋屈闷堵在胸口:行事谨慎有什么错呢,反而该夸他小小年纪却老成持重才对。
一时间,帐内陷入了有些尴尬的寂静。忽然,“滋"的一声响起,两人同时转头去看:原来是浸在灯油里的烛芯,燃断了。
“你既前来投奔左将军,可有徐先生的凭证信物?”
“有伯父与刘使君新野离别时获赠的一枚玉环,就藏在髀侧。请将军将绳索解开,我取来与你验看。”
解开绳索?魏延摇头,这少年诡计多端,可不敢放松警惕。于是,他直接伸手,沿着徐绫右腿膝窝摩挲而上。
“另一边!左腿!”
徐绫从紧咬的牙关之间挤出一声低喝,魏延感到指间半拢着的那片肌肉瞬间绷得格外紧实。不明白这少年为什么反应如此剧烈,魏延有些错愕地抬眼,发现徐绫正恶狠狠地朝自己瞪过来。
噢,差点忘了,小郎君脸皮薄得很。
魏延牵出一丝讥笑,收回手,转而去拿自己那柄佩剑,顺着徐绫左腿用剑鞘一路按压过去。感知到异常之后,尖刃在裤管划开一道细小缺口,露出了玉石的晶润之色。
之前在林间搜身时,就是看这小郎君年纪轻、脸皮薄,自己一时心软,动作太过轻快,才没能发现髀侧竟然还藏有东西。幸好只是玉环,不是什么剧毒凶器,未酿成大祸。
魏延盯着那枚隐藏极深的玉环,刚要伸手去拿,余光瞥见徐绫扭过脑袋,眼里隐隐泛出水光。魏延眼角微微一撇,这小郎君未免有些过于娇嫩。尽管还在懊恼此前搜查不够仔细,可身体已经早一步做出了反应:他再次缩手,改用剑尖将玉环从衣料间挑起,接到掌心迎着烛火端详:玉质温润无暇,环身清晰镌刻着四枚古篆小字。
“昏以为期……”魏延喃喃念着刻字,只觉读起来颇为缱绻,“怎么像是婚仪祝词?”
他下意识地望向徐绫,却见那双鹿眼里倏地飞过一抹促狭,带着几分终于扳回一城的洋洋自得开始侃侃而谈:
“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屈子常以香草美人、婚姻盟誓,喻指君臣际遇。刘使君赠予伯父这四个字,便是期盼有朝一日能如爱侣黄昏相约般再度携手共事,实乃刘使君对伯父的一片至诚之义。”
一连串文绉绉的词藻,配合着些许士族子弟特有的傲气,劈头盖脸朝魏延丢来,让他不禁皱了皱眉,神色窘迫。他对文章典故涉猎不多,无法判断此番说辞的真伪,但此刻更令他如芒刺背的,还不是自己这份无知,而是徐绫脸上漾出的盈盈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