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黄纸已经被揉得皱巴巴,右侧追捕令三字被蹭掉一半。这并非官府敕令,而是用于私人寻仇的暗道图影。只不过绘图技法太过粗劣,估计是根据许多含混不清的口述潦草画成,之后又几经修改,如今已无法辨认,倒是下方几列小字还算清晰:
姓名 徐绫
生年 建安二年
身高 六尺五寸
乡音 颍川
除了没听少年说过话,无法判断乡音,年龄和身高倒是都能跟这张来历不明的追捕令对得上。魏延瞥了少年一眼,按下心中疑窦,继续看赏格部分:
验明正身后
活口 百金
尸身 八十金
首级 五十金
一般悬赏都是以首级为凭证,便于携带与核实。若悬赏活口,则多为寻人,通常不会接受尸身。可这张追捕令,非但生死不论,还开出了令人瞠目的天价。似乎在事主眼里,只要能确认抓到的是这个徐绫,一切就算有了交代。
那幅绢帛是常见于世家大族用来联姻议婚的工笔仕女图,画中女子不过十一二岁,面容还很稚态,却盛装浓抹立于庭院之中,手持竹简、姿态娴静,只是显得有些紧张,缺少了几分生机。画像旁边也有两列小字:
户籍 颍川阳翟徐氏
年柱 建安二年孟秋
颍川?建安二年?
魏延立刻去翻那卷黄纸确认,没错,追捕令上的徐绫和图中少女都出生于建安二年、都来自颍川。难道他们是同一个人?那少年竟是女扮男装?他忍不住又去望了一眼少年,不对!那双鹿眼!他回望仕女图,果然,画中少女是平顺狭长的垂眼。
就看那狠戾凶顽的模样,也知道不可能是女扮男装嘛……
魏延收好黄纸与绢帛,轻轻摇了摇头,不明白自己怎会如此异想天开。他转向少年,动作利落地掠过腰腹,搜出一只颇为粗糙的鹿皮袋,味道腥膻、连毛发都未剃干净,一看就是外行缝制。不知为何,稍微想象一下幼鹿剥鹿皮的场景,就觉得有些心酸地好笑。不过这么一想象,少年似乎也没那么像幼鹿了,倒更像那匹跟他抢猎物的小狼,身量未足却隐含凶光。
解开鹿皮袋,里面装了几圈麻绳、一只用猪泡制成的水囊、一包用树叶裹着的干饼,还有一方散发药香的布兜。魏延低头嗅了嗅,认出布兜里面是七锦兰粉末。这是一种生长在雒城附近的野草,可以止血,他自己也常常带领部卒在巡逻时采摘一些带回营中备用。可见,少年山野生存经验丰富,也不嫌弃血皮脏污,与那柄看起来就只适合供奉在香案上远观欣赏的华美短剑显得更加不相称。
魏延继续探查少年的腋下和胸背,以防藏有兵刃、毒物或信件。这时,他敏锐察觉出少年身体有轻微的僵硬,连呼吸都出现了稍许凝滞。
这反应,倒真像是出身士族的小郎君。这些人都娇贵得很,面皮也薄,自然不习惯被搜检。
魏延心里取笑,动作并未停下,只是稍稍收敛力道,变得更轻更快。随即又在少年行縢触碰到不正常的硬感,解开绑腿,许多散碎金块哗啦啦跟随布条一同掉落在地,泛着冷黄光泽。
刘备与刘璋两军在雒城反复推拒,战事已焦灼数月之久,营寨自驻扎以来就没挪动过。被征调来的民夫、樵采取水的周边百姓、还有做货殖营生的外乡商贩,都已经习惯只在定界活动,就连盘踞附近的山匪也摸清了有哪些地方绝不能靠近。可壮汉却顶风作案,非要在大军周围动手,要么是远道而来不明所以,要么少年身上有什么宝物、或是少年本就身份特殊,让他们甘冒奇险。
现在搜身结束,少年衣着简朴却携带黄金利刃固然可疑,但除此以外也没什么特殊物品,那就只可能是身份特殊了。益州地界,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不仅有正在交战的刘备与刘璋,还有经营着五斗米道的汉中张鲁和始终对汉中虎视眈眈的夏侯渊。无论与哪方有牵连,都该带回大营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