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山间起了风。
雾气被吹散了些许,露出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墨绿色山林轮廓。酒店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吞没。许悠站在柏霖的套房门外,手指蜷缩又松开,反复数次,最终轻轻敲了下去。
门几乎是立刻打开了。柏霖站在门内,穿着深色丝质睡袍,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他没开大灯,只有起居室角落一盏落地灯晕开昏黄的光圈,将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更显轮廓深邃,眼神沉晦。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
许悠低着头,攥着自己睡衣的衣角,像一缕游魂般飘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判决。
柏霖没有立刻逼近,而是踱步到小吧台,慢条斯理地倒了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推到吧台另一侧。“坐。”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许悠迟疑着,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手指握住微凉的玻璃杯壁,汲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
“怕我?”柏霖端起自己那杯水,倚靠在吧台边缘,目光落在许悠低垂的发顶。
许悠摇头,动作细微。
“撒谎。”柏霖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许悠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从录节目开始,你的视线就没离开过我三米以外,又像惊弓之鸟一样躲着我的每一次靠近。”他抿了口水,喉结滚动,“许悠,你到底想要什么?”
许悠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嘴唇颤抖:“我……我没有……”
“没有什么?”柏霖放下杯子,走近一步,属于他的气息瞬间将许悠笼罩,“没有在茶水间趁我闭目养神时偷亲我?没有每次递东西都故意碰到我的手?没有在古镇灯会上,躲在人群里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每说一句,就逼近一分,直到将许悠困在高脚凳和他身体之间,退无可退。柏霖伸手,冰凉的指尖抬起许悠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许悠,我不是傻子。”柏霖的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滚着许悠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玩味,或许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以及……别的什么。“你接近我,讨好我,又害怕我。现在,告诉我,为什么?”
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许悠的脸颊滚落,滴在柏霖的手指上。许悠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黏在一起,颤抖得厉害。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发出破碎的声音:
“因为……我喜欢你……柏老师……”
这句话说出口,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勇气和力气,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只剩下无声的、绝望的哭泣。
柏霖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许悠压抑的抽噎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山风。
“喜欢我?”柏霖重复,声音低哑,听不出喜怒。他的拇指轻轻擦过许悠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残忍。“所以就用那种方式?许悠,你知道‘喜欢’这两个字,有多重吗?”
许悠只是哭,说不出话。
柏霖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窒息的距离。他转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许悠,望着外面漆黑的、风声鹤唳的山林。
“今晚留在这里。”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外面风大,你回去也睡不着。”
许悠愕然止住哭泣,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柏霖没有回头:“卧室归你。我睡沙发。”他顿了顿,“只是睡觉。”
许悠呆呆地看着他挺拔而疏离的背影,一时间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预想中的暴风雨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令人不安的迷茫。
他最终没有离开,也不敢真的去卧室,只是蜷缩在客厅另一张单人沙发里,用毯子把自己紧紧裹住,像一只终于找到临时避难所、却依然警惕着外界风雨的小动物。他不敢睡,耳朵捕捉着房间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柏霖翻阅杂志的声音,他起身去倒水的声音,最后,是他躺在长沙发上、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黑暗中,许悠悄悄睁开眼,望向沙发那边模糊的轮廓。恐惧渐渐退去,留下的是更汹涌的、混杂着委屈、不解和一丝微弱希冀的复杂心绪。
柏霖……到底想做什么?
与此同时,相隔不远的另一间套房内。
陆昭也没睡。
他盘腿坐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面前摊开着行李箱,那个深蓝色的旧丝绒盒子就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没有打开,只是盯着它看,眼神烦躁又迷茫。
烧烤时谢屿那句“至少,他能找到吃的”反复在他脑海里回放,每一次都带来一阵新的憋闷和……难以言喻的刺痛。谢屿那种语气,那种眼神,仿佛他陆昭就真的只是一条只会凭本能找食的蠢狗。
他抓起旁边一个抱枕,泄愤似的用力捶了几下。
可随即,谢屿接过他那串焦黑烤肉时的平静,篝火映照下那清冷无波的侧脸,以及那句轻飘飘却字字清晰的“陆昭”,又不受控制地浮现。
“妈的!”陆昭低骂一声,把脸埋进抱枕里,用力蹭了蹭,像只试图蹭掉身上讨厌气味的狗。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反复拉扯的橡皮筋,一会儿被谢屿气得想咬人,一会儿又因为他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或一句话而心脏失控地多跳两拍。这种不受控的感觉糟糕透顶,比任何一场直面媒体的硬仗都让他无所适从。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丝绒盒子。指尖摩挲着磨损的绒面,熟悉的触感勾起更多混乱的记忆碎片——成团夜后台的拥抱和汗水,解散时谢屿沉默转身的背影,无数次在颁奖礼、活动上隔着人群对视又错开的瞬间,还有前几天,谢屿看到戒指时,那双陡然变得深不见底的眼眸。
“谢屿……”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山风猛烈地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内心的喧嚣。
第二天,《沿途》录制继续。
任务是在山林中寻找节目组事先藏好的“自然馈赠”线索卡,并完成相应挑战,最终抵达山顶观景台。依旧是分组进行。
抽签结果出来时,陆昭盯着手里和谢屿颜色相同的任务手环,表情复杂了一瞬,随即又强行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谢屿只是平静地戴上自己的手环,检查了一下背包里的水和简易装备。
出发前,导演宣布了一条附加规则:“今天的任务路线有一定挑战性,并且……我们增设了‘干扰环节’。各组之间可以通过完成特定任务,获得干扰其他组的机会。友情提示,干扰道具包括但不限于——定向噪音、暂时遮蔽视线、甚至‘俘虏’对方一名队员十分钟。”
规则一出,众人哗然,眼神里都多了几分跃跃欲试和警惕。
这显然是为了激化“竞争”,尤其是谢屿和陆昭这一对。
山路崎岖湿滑,昨晚的风雨让林间更加泥泞。谢屿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偶尔会停下来观察路标和地图,侧脸线条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专注而冷静。他像一只在复杂环境中依然能保持优雅从容、精准判断路线的猫。
陆昭跟在他身后几步远,起初还有些别扭,但很快就被寻找线索和应对路况吸引了注意力。他眼神好,很快发现了藏在树杈上的第一个线索卡,兴奋地“嘿”了一声,三两步冲过去,动作敏捷得像只发现目标的猎犬。
“是这个方向。”谢屿接过他递来的线索卡,看了一眼地图,指了一个方向。
“走吧!”陆昭抹了把额头的汗,率先往前冲,但没跑几步,脚下被湿滑的苔藓一绊,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从后面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陆昭站稳,回头,正对上谢屿近在咫尺的脸。谢屿很快就松开了手,神色如常:“看路。”
“……哦。”陆昭摸了摸鼻子,耳根有点热,闷头继续走,脚步却下意识放慢了些,注意着脚下。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之间依旧话不多,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陆昭负责眼观六路发现线索和干扰道具(节目组设置的),谢屿负责分析方向和破解线索谜题。偶尔需要攀爬或跨越障碍,谢屿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路径,而陆昭则凭着一股莽劲和不错的体力率先尝试。
有一次,陆昭为了够一个挂在高处的干扰道具(一个可以定向发出巨大噪音的喇叭),差点从一块湿滑的石头上滑下去,谢屿几乎是瞬间伸手拽住了他的背包带子,将他拉了回来。
“谢了。”陆昭惊魂未定,喘着气。
谢屿松开手,眉头微蹙:“量力而行。”
“知道了知道了。”陆昭摆摆手,却把那个噪音喇叭宝贝似的塞进包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屿,“待会儿找到机会,我们去干扰柏霖那组怎么样?”
谢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弹幕:
“这两人配合居然有点默契?”
“谢屿拉陆昭那一下好快!”
“狗狗闯祸,猫猫善后。”
“陆昭拿到噪音喇叭的表情笑死我,像叼到了新玩具!”
他们确实很快找到了“机会”。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遇到了正在破解线索的柏霖和那位老演员。
陆昭立刻兴奋起来,掏出噪音喇叭,对着柏霖那组的方向就按下了开关。
“呜——!!!”
巨大的、类似防空警报的噪音瞬间响彻山林,惊起一片飞鸟。
柏霖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刺激得眉头一皱,捂着耳朵看向他们这边,眼神锐利。
老演员哭笑不得:“小陆,你这孩子!”
陆昭得意地晃了晃喇叭,冲柏霖做了个鬼脸。
谢屿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陆昭这副幼稚的嘚瑟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柏霖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对陆昭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他示意老演员继续解题,自己则朝谢屿和陆昭这边走了过来。
“玩得开心?”柏霖语气随意。
“当然!”陆昭昂着下巴。
柏霖的目光掠过陆昭,落在谢屿脸上,带着某种深意的打量。“谢老师也喜欢这种……小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