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只是一顿饭。
她放下手机,走到冰箱前,拉开厚重的门。里面整齐码放着管家每日补充的新鲜食材,品类丰富,但对她而言,更像是一堆等待组合的陌生符号。
她拿出一盒包装精美的鸡胸肉,一袋嫩绿的青菜,几个新鲜的番茄。将它们放在料理台上,然后……就有些不知该如何下手了。
是先洗菜,还是先处理肉?番茄要不要去皮?青菜应该怎么择?
这些平日里绝不会困扰她哪怕一秒的问题,此刻却像一道道微型关卡,横亘在她面前。她拿起那把锋利的日本厨刀,冰凉的刀柄握在手中,手感熟悉——这双手签过无数亿级合同,操纵过复杂的资本游戏,此刻却对着案板上一块无辜的鸡胸肉,显得有些僵硬和笨拙。
她试图回忆看过的食谱步骤,模仿着印象中厨师的样子,将鸡肉切成块。动作生疏,大小不均。水烧开了,她将鸡块倒进去,看着翻滚的水花和逐渐浮起的白色浮沫,有些不确定这是否就是所谓的“焯水”。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生肉和水汽的味道,并不难闻,却与她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格格不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不是累,而是一种奇异的、因不擅长而产生的紧绷感。
就在她对着切得歪歪扭扭的番茄,犹豫着是否该继续这个明显超出她能力范围的“项目”时,目光无意间瞥见了料理台角落,苏语每天要吃的、分门别类放好的瓶瓶罐罐——各种维生素、营养补充剂、以及医生特别开具的、需要随餐服用的保护心脏的药物。
那些熟悉的药名和剂量说明,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她心头那点近乎笨拙的温情尝试。
她在做什么?
用这些不熟练的、甚至可能出错的方式,去准备苏语至关重要的、可能影响她身体状态的餐食?万一盐放多了,万一火候不对,万一……有哪里不干净?
巨大的风险感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她。这不是她擅长的领域。她可以用资本和谋略为苏语搭建最安全的堡垒,提供最顶级的医疗,却无法确保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一餐饭,是绝对安全、绝对适合苏语的。
指尖还沾着番茄微凉的汁液。
叶畅看着自己那双沾了烟火气的手,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一言不发地,拧开水龙头,用消毒洗手液仔细地、反复地清洗双手,直到每一根手指都恢复冰冷的洁净。
她擦干手,拿起手机,没有再看那些食谱。而是点开了那个她几乎从未主动拨打过的、某家顶级私厨负责人的号码。
“喂,李主厨。今天中午和晚上的餐食,麻烦按照苏语小姐的定制营养方案准备,清淡易消化,有助于缓解紧张和补充精力。对,两人份。十二点前送到公寓。谢谢。”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挂断电话,她最后看了一眼料理台上那些被她弄得有些狼藉的食材。没有留恋,也没有懊恼。她平静地走过去,将鸡块捞出,不确定是否算焯好水了,连同切坏的番茄和还没动的青菜,一起装进垃圾袋,系紧,放到一旁等待丢弃。
接着,她熟练地清理了台面和水槽,将所有不属于她“专业范畴”的痕迹抹去。
厨房很快恢复了原本一尘不染、井井有条的冰冷模样,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充满生疏温情的尝试从未发生过。
叶畅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明媚却遥远的阳光。
送苏语进考场时,女孩回头对她说的那句“小姨,别担心,我会好好考”,此刻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别担心。
她怎么能不担心?
担心苏语的身体,担心考试的发挥,更担心……那个孩子清澈眼睛背后,对她正在进行的、黑暗的一切,那份过早的知晓与沉静的理解。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早已愈合,只留下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痕迹。
沈思琳此刻在做什么?是否正被“失眠”的消失和她今日的缺席折磨得坐立难安?是否在恐惧那“最后的机会”带来的未知后果?
这些念头像暗流,在她平静的外表下涌动。
但很快,她又强行将它们压下。
今天,她选择留给自己,留给苏语。
那些阴谋、算计、仇恨与审判……暂且,让它们在外面等一等吧。
她只需要等待私厨将精心准备的、绝对安全的餐食送来,然后,或许在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去书房安静地看一会儿书,或者只是坐在窗边,什么也不想,等待苏语考试归来的消息。
这是暴风雨中心,极其奢侈的、短暂而脆弱的一刻宁静。
而她,需要这片刻的喘息。
为了接下来,那必然到来的、更激烈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