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琳面前,是“星辉矿业”并购案的初步尽调方案,以及那份至关重要的“内部预评估报告”最终版的加密文件。
厚重的文件夹摊开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旁边是亮着冷光的电脑屏幕,文档编辑界面已经打开。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窗外的天光早已被浓重的夜色取代,只有城市遥远的灯火,如同窥视的眼睛,零星点缀在黑暗的背景上。
时间不多了。按照流程,这份校准封装后的报告,将在两小时后自动上传至核心服务器,进入不可逆的审阅与决策流程。
“失眠”给出的那几个“关键节点”数据,像黑暗中闪烁的坐标,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伴生金属含量、开采深度影响系数、环保风险等级……每一个微小的、朝向“不利”方向的调整,都如同在精密仪器中偷偷拧松一颗螺丝。
她甚至不需要大幅度篡改,只需在合理的“技术修正”或“数据更新”名义下,进行一系列微小但方向一致的“优化”。这些改动单独看或许无伤大雅,但叠加在一起,却足以像缓慢释放的毒素,悄然侵蚀整个方案的盈利根基和风险评估。
沈思琳的目光落在报告摘要页那行加粗的结论上:“……综上所述,目标矿区具备极高的开采价值与战略意义,预期投资回报率(ROI)乐观,风险可控,建议积极推进并购进程。”
她的指尖冰凉,悬在键盘上方,许久未动。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挣扎与空洞。脑海中,两股力量正在展开最后的、殊死的撕扯。
一方是“失眠”冰冷的声音,父亲破产时砸碎的相框,母亲深夜无声的哭泣,还有这些年独自背负仇恨、如履薄冰的每一个日夜。那是她存在的基石,是她走到叶畅身边的全部理由。最后的机会……错过,就意味着背叛过去,背叛自己。
另一方,则是无数个与叶畅交集的瞬间。马德里清晨的拖鞋与面条,拍卖会上那枚荆棘红宝,酒吧包厢里那个冰冷又灼热的吻,深夜粥铺里平淡的关怀,还有……叶畅将一份份核心方案交给她时,那平静目光下难以言喻的信任。这些片段交织成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将她牢牢缚住,每一次试图挣脱,都带来更深的疼痛与茫然。
她甚至想起叶畅提到苏语时的柔软语气,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掩藏在冷硬外壳下的疲惫。
这样的叶畅,真的该被彻底击垮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立刻被更强烈的自我厌恶淹没。沈思琳,你忘了你是谁吗?你忘了你为何而来吗?叶畅的“好”,是真是假尚且不论,即便是真,难道就能抵消血海深仇?难道就能抹去她对你家族所做的一切?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试图用身体的疼痛来压制内心的风暴。
她点开报告的数据附录,找到了“失眠”指示的第一个节点——伴生金属含量的预估数据。光标闪烁,等待输入。
只需要轻轻敲下几个数字。
一切就会朝着“失眠”预设的、通往毁灭的方向,无可挽回地滑落。
沈思琳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仿佛看到了两个结局:
一个,是她成功修改数据,方案推进,叶氏在未来某个时刻轰然遭遇重创,叶畅从云端跌落。她大仇得报,却也可能永远活在亲手摧毁一个曾让她心动,哪怕是扭曲之人的阴影里,同时,她自己作为经手人,是否能够全身而退? “失眠”真的会兑现承诺,保她无恙吗?
另一个,是她什么也不做,让报告保持原样。叶畅继续她的商业征程,叶氏愈发壮大。而她,则彻底失去了复仇的利刃,余生或许只能作为叶畅身边一个心怀鬼胎、日渐被“驯化”的助理,在无尽的愧疚、不甘与扭曲的情感中煎熬至死。
无论选择哪一条路,前方似乎都是深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沙漏中不断减少的沙粒,催促着她做出决定。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键盘上。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那里面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她不能这样下去。她必须做出选择。无论是为了仇恨,还是为了……终结这无尽的痛苦。
她的手指,缓缓地,颤抖着,落向键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