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按照“失眠”的计划,伺机破坏?还是……暂时按兵不动,甚至“帮助”叶畅完善这个方案,以换取更深、更致命的信任?
又或者,她内心深处,是否隐隐期待着,能在不违背复仇大方向的前提下,找到某种方式,至少……让锐新生物的结局不那么惨烈?仿佛那样,就能为自己家族的过去,求得一丝虚幻的慰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区的灯光次第亮起。
沈思琳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眼神挣扎,最终,一点点沉淀为一种混合着痛苦、决绝与冰冷计算的光芒。
她移动鼠标,点开了加密通讯软件。
给“失眠”发去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已接触到‘锐新’全案。是否按原计划?”
发送。
沈思琳盯着屏幕上“失眠”发来的回复,那行字像淬了毒的冰锥,钉入她的眼帘:
“按原计划,这次方案能给叶氏带来毁灭性损失。”
毁灭性损失。
五个字,轻飘飘地躺在对话框里,却重逾千斤。它指向的不再是简单的商业挫折,而是可能导致叶氏伤筋动骨、甚至动摇根基的沉重打击。这正是她潜入叶氏、隐忍至今所追求的终极目标之一。
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窒息的闷痛。不是兴奋,不是即将得手的快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恐惧的颤栗。她仿佛已经能看到,这份她经手并可能亲手“优化”过的方案,如何变成一个精巧的陷阱,在关键时刻引爆,将叶畅精心构筑的商业帝国炸开一个狰狞的缺口。
叶畅会怎样?那个永远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女人,面对突如其来的、源自内部的“毁灭性损失”,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是震怒?是不敢置信?还是……依旧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平静地审视废墟,然后开始更冷酷的重建?
沈思琳猛地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驱散脑海中那个不合时宜浮现的身影——叶畅在酒吧包厢里,俯身吻她时,镜片后那专注到近乎冷酷的眼神;叶畅在办公室将文件夹推给她时,指尖那似有若无的触碰;还有更早之前,马德里清晨,那双放在她脚边的米白色拖鞋……
不。
她用力摇头,将这些碎片狠狠碾碎。
那是假象。是陷阱。是叶畅操控人心的手段。就像“失眠”所说,是“情感驯化”,是让她从内部瓦解的毒药。
她重新睁开眼,看向屏幕上那份打开的“锐新生物”收购方案。冰冷的文字、严谨的数据、环环相扣的策略,此刻在她眼中,不再仅仅是商业文件,而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等待她填入致命漏洞的网。
“按原计划……”她低声重复,声音干涩。
计划是什么?是找出方案中某个看似微小、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节点,进行看似“优化”实则“弱化”或“误导”的修改?还是在信息传递的关键环节,制造一个难以察觉的延迟或偏差?抑或是,在风险评估部分,“无意中”忽略或低估某个潜在的重大威胁?
每一个可能,都需要她对方案本身、对叶氏运作流程、乃至对叶畅的思维习惯,有极其深刻的理解。正如她之前所想,她必须成为最了解“法典”细节的人。
沈思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关掉了与“失眠”的对话框,清空所有无关思绪,将全部精力重新投入眼前的文件中。
一行行,一页页。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执行任务的助理,更像一个潜伏的刺客,在明亮的灯光下,冷静地解剖着目标的防御体系,寻找那最脆弱、最致命的一击必杀之处。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她桌前的台灯,投下一片孤寂而专注的光晕。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混合着高度紧张、冰冷计算和某种近乎自毁般决绝的光芒。
她找到了几个可能的切入点。其中一个,关于收购资金跨境流转的合规性与时效性衔接,存在一个非常隐蔽的“窗口期”风险。如果在这个窗口期制造一点“意外”,比如相关审批的“意外”延迟,或是合作银行的系统“恰好”出现一点“小故障”,就足以打乱整个收购节奏,甚至引发链式反应,导致前期投入的巨大沉没成本,并可能触发对赌协议中的惩罚条款。
另一个,则是关于锐新生物那几项核心专利的所有权清晰度。方案中基于现有尽调报告,认为权属清晰。但沈思琳凭借对类似技术领域法律纠纷案例的研究,发现其中一项关键专利的海外共同研发方背景复杂,存在潜在的权利主张风险。如果她能“引导”叶畅的团队,在看似严谨的补充调查中,“忽略”或“淡化”这一风险,一旦收购完成、对方发起诉讼,将不仅仅是赔偿问题,更可能动摇收购的根基,甚至引发监管关注和舆论风暴。
每一个“优化”建议,都需要精心包装,看起来完全是从叶氏利益出发,为了规避风险、提升成功率而提出的“审慎”之举。她必须比叶畅手下的任何一名专业顾问都更“忠于职守”,更“思虑周全”。
这何其讽刺,又何其艰难。
当她在文档中敲下第一行看似无害的“风险提示”时,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这不仅仅是在文档上修改几个字。这是在亲手铺设一条可能通往叶畅失败、乃至……更多不可预知后果的道路。
那个吻的触感,不合时宜地再次袭来。
她猛地停住手指,胃里一阵翻搅。
“别让我失望。”
叶畅的话,如同幽灵般在耳边回响。
沈思琳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疼痛让她清醒。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刚刚敲下的字,眼神逐渐变得空洞,又一点点重新凝聚起更深的寒意。
然后,她删掉了那行字。
重新开始敲击。
这一次,她的手指稳了许多,眼神也彻底沉淀下来,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的专注。
她在编织一张网。
一张以专业、忠诚、甚至“超额付出”为丝线,以那份“锐新”方案为骨架,最终却可能将叶畅和她自己一同拖入深渊的网。
夜,深得看不见底。
书房里的灯光,成了这片深海中,唯一一座燃烧着冰冷火焰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