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京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话说,大皇子煜王的儿子刚满周岁不久,竟在某天夜里因突发恶疾夭折。
这事在令颜偷跑出宫探望我时,她曾对我提及过。
我那时被父亲的丧礼给弄得焦头烂额的,煜王家事我只当做故事听了,尚未细思其中门道。
待父亲一应丧事结束,我终于有空走出家门休息片刻时,这才发现煜王府这桩事已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
按理来说,小孩子在尚未长成时,因身子羸弱而突发疾病夭折,本就是寻常之事,哪怕是皇亲国戚家的小孩子也不例外。
像是令颜就有位早夭的亲生姐姐,她那位可怜姐姐先天早产体弱,不过活到了三岁,便因连日高热不退而夭折。
据说,宣城长公主当时伤心过度,她怀中抱着死去女儿的尸体,不许旁人把尸体带走下葬,更是接连着几日不吃不喝。
太后不忍心看亲生女儿如此悲伤,生怕宣城悲伤过度,会随着夭折的孩子一同离去。太后吩咐身边的得力侍卫,趁宣城不备时,将宣城击晕,这才将死去多时的孩子抱去下葬。
这次煜王府的事情发生后,煜王妃的情形与当年的宣城长公主相似。
人们说,煜王妃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她怀中抱着夭折的儿子,任凭旁人如何劝说,她也不肯让人带走自己的儿子。
更有甚者说,煜王妃如今失了心智,她整日痴痴地抱着幼子尸体哭泣。
若是有人对煜王妃说话,她也是一副恍若未闻的模样,甚至连煜王对她说话,她都不曾理会。
煜王幼子夭折引起了京中街头巷尾各种传言,其中人们讨论最为热烈的事,是煜王府新嫁来的周侧妃害死了煜王儿子。
事情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像是周侧妃因为嫉妒煜王妃得到煜王宠爱,从而算计谋划争宠,进而想要谋害煜王妃儿子。
从周侧妃谋害孩童的行事动机,到她所用的手段方法,都被人们添油加醋的编造出来。
人们想象力之丰富,足以令我大呼离谱。
许是我心中知晓,在周侧妃私会苏恒那日,她在苏恒气急离去后的伤心落泪。
我知道,周侧妃心仪之人是苏恒,所以我对那些传言是不如何相信的。
煜王幼子是陛下如今的唯一孙辈,因此寻常的幼子夭折之事,如今在京中掀起了一番波澜。
想当初,煜王的儿子甫一出生,宫里便极为看重。
太后三天两头让煜王夫妇带着儿子进宫,说要多看看她重孙辈里唯一的孩子。
现如今,二殿下宣王庆弈和四殿下扬王庆晖尚未成婚,三殿下庆彦今年新婚、膝下尚无子息。
宫中因煜王儿子夭折,陷入到巨大的悲伤之中。
而煜王妃的父亲兼死去孩子的外祖父,也就是文远侯,他一时之间更是伤心非常。
在文远侯听到外孙可能死于他人陷害时,文远侯夫妇不顾年事已高、行动不便,夫妇二人亲自上殿跪在御前,向圣人告了御状,恳求陛下彻查外孙夭折一事。
御医在为难之下,恳请圣命准许仵作验尸。
圣人问过煜王夫妇和文远侯府的意见,两方皆认定,只要能查清孩子的死因,他们不介意仵作前来验尸,他们生怕孩子死得不明不白。
仵作验尸结果却是同御医诊断一致,煜王幼子的死因是突发疾病,而非中毒身亡。
煜王听到验尸结果沉默不语,煜王妃当场哭得昏死过去。
文远侯夫妇见女儿悲痛欲绝,一口咬定验尸结果有误,非要大理寺换个仵作过来再行验尸。
大理寺卿本就提着小心处理煜王幼子夭折一事,见文远侯府面对事实仍不肯善罢甘休,他深感为难。
大理寺卿当即跪在地上说,既是陛下孙辈里唯一的孩子忽然夭折,微臣想着兹事体大,恳请陛下将案子转由刑部处理。
煜王幼子夭折本就是陛下家事,此事交由大理寺查案,充分顾及了煜王府和文远侯府的悲伤心情。
眼下这一通事情折腾下来,陛下心中已然生出厌烦。
仅有严重到杀人放火的案子,才是先交由大理寺审理,再交由刑部审核批复极刑处置。
一般来说,非是震惊朝野的大案要案,是不必交予刑部处理的。而煜王幼子因病夭折,本就不是震惊朝野的大案。
大理寺在此事中与各方非亲非故,没必要在验尸结果上作假。
加之陛下亲自过问,大理寺又岂敢在验尸结果上作假。
大理寺卿为表重视,还特地找来衙门里有着几十年经验的老仵作来给煜王幼子验尸。
非是谋杀的案子,却兴师动众的请老仵作出马,此番行为已是大动干戈。
事已至此,就算陛下心中如何悲伤,他总要顾及皇家颜面体统。
第二日,陛下下令,正如验尸结果所示,煜王幼子因病夭折,此事不必再查。
而面对不肯善罢甘休的文远侯府,陛下干脆给了煜王妃一个台阶。
陛下问大儿媳妇煜王妃,她觉得凶手是谁。
煜王妃回答说,一定是府中新进门的周侧妃,她入府以后不得煜王青睐,怀恨在心之下,便谋害幼子泄愤。
煜王妃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道理,仵作验尸结果说得清楚,她的儿子是染病夭折,是以煜王妃的回答与验尸结果毫无关系。
但陛下得顾及文远侯府的面子,昔年陛下还是皇子时,他曾得到过文远侯的支持。
在过往的岁月里,文远侯一家人又进退得体。文远侯不到五十岁时,便向陛下主动请辞差事,上书说想要回家养老,主动让出权位给朝中新人。
于是陛下下令,将煜王妃的周侧妃带进宫里,交由太后发落处置。
至于太后如何处理周侧妃,一切交由她老人家定夺。
煜王妃和文远侯府听到此种和稀泥的处理结果,当即表示不满。
陛下对于此事生了厌,他只说,煜王府一事本是煜王的家务事,既然煜王处理不好家务事,那就让德高望重的太后插手处理。
这下煜王妃和文远侯府总不能说,他们不相信老太后。
至此众人磕头谢恩,各自出宫回家。
文远侯府嘴上说接受陛下处理,但文远侯夫人却是天天往永寿宫跑,恳请太后按照宫规处理周侧妃。
文远侯府有心将事情闹大,好让宫中尽快惩处周侧妃,因此以上这些事情,早就传遍了京城的街头巷尾。
我在去令颜家的路上找了间茶楼小坐,不过喝盏茶歇歇脚的工夫,便听周围的百姓眉飞色舞地提到这些事。
我差莲知去宣城长公主府上打听过,确定令颜这几日已回到家中,方才过去寻她。
进了令颜家的大门,侍女将我引到花厅里歇息,她前去禀报主子。
我觉得坐着无聊,便走出门来,在廊下走一走。
公主府的下人都认得我,有人好心提醒我说,唐小姐小心台阶,近来那第三级石头阶梯断了一角,还未来得及修理。
我对下人礼貌道谢,脚下小心避开那级台阶。
有令颜和她母亲宣城长公主的面子在,令颜家中这些下人,不会像京中贵族那样给我脸色瞧。
我走到院子里的花树旁,看见有个女子坐在廊下出神。
那女子的身形我看着眼熟,听到有人前来,女子抬起头看向我。
待我看清,女子是近来处在风口浪尖上的周侧妃,我惊讶出声:“周夫人?”
我疑惑地想,周侧妃怎会在宣城长公主府上?
周侧妃见到我,很快想起我是谁,她朝我端正一礼:“见过唐小姐。”
我向周侧妃回礼,令颜身侧女使恰好来请我进去。
我与周侧妃无甚交流,不过是打了一个照面、问候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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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周侧妃为何会在宣城公主府上,答案自然是避风头。
太后心知周侧妃无辜,但她不好驳了文远侯府面子。
宫中又得顾及向陛下示好的江姚周家,正在老太后左右为难之下,令颜及时提议,不如让周侧妃到她家住一段时日,待风头过去再行商议周侧妃去处。
老太后觉得这法子可行,于是这段时日以来,她第一次松口,放了令颜归家。
令颜说起这事来仍心有余悸:“若不是我找了这个由头,我外祖母定是不肯放我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