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请旨。”
圣旨下来得比预想的快。
皇帝听说驸马养外室、杀人灭口,龙颜大怒。
他不在乎驸马养外室,但他在乎驸马杀了朝廷命官的女儿。户部侍郎是朝廷重臣,他的女儿被人毒死了,朝廷不能不管。
三日后,驸马周瑾被逮捕。
证据确凿,他无可辩驳。翠屏的证词、赵恒的证词、柳小姐表哥的证词,每一条都指向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跪在地上,一遍一遍地说“臣知罪”。
三公主没有来。
穆青青以为她会来。会哭,会闹,会替驸马求情。但她没有。
后来穆青青才知道,三公主在驸马被抓的前一天,就知道了全部真相。
是寇晟告诉她的。
寇晟说,殿下有权知道真相。
三公主听完,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知道了。”
第二天,驸马被抓。三公主没有去刑部,没有去皇宫求情,没有派人传一句话。她只是把驸马送她的东西一件一件收拾出来,让人送回驸马府。首饰、衣裳、字画、摆件,满满装了三箱子。她一件都没有留。
最后一样是一封信,驸马写的第一封情书。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投进了火盆。
火苗舔着信纸,字迹一点一点地卷曲、发黑、消失。她看着那团火,没有哭。
驸马被押到刑部大牢的那天,三公主来了。
她不是来求情的。她是一个人来的,穿着明黄色的凤袍,头上戴着赤金凤冠,一步一步走进牢房。狱卒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驸马看见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三公主站在牢门外,看着他。
“周瑾,”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给过你机会。”
驸马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殿下……臣……臣知罪……”
“知罪?”三公主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刺骨,“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你错不在养外室,不在杀人。你错在骗我。你骗了我三年,把我当傻子。”
驸马磕头如捣蒜:“臣不敢……臣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三公主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把她从老家接来,养在城外,隔三差五去看她,让她怀了孩子。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你让翠屏在桂花糕里下毒,毒死柳小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可以一直骗下去?”
驸马瘫在地上,说不出话。
三公主低下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彻骨的失望。
“周瑾,你知道吗?如果你当初告诉我,你心里有别人,我不会拦着你。我会去求父皇,让他收回赐婚的旨意。可你没有。你贪图驸马的身份,贪图我给你的富贵,又放不下你的青梅。你两边都想要,两边都对不起。”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你对不起的是杜婉娘。人家姑娘好好的一辈子,被你毁了。”
驸马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三公主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做的那些事,够死一百回了。”
她走了。
牢房里只剩下驸马瘫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三公主走出刑部大牢,阳光照在她身上,明黄色的凤袍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腰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和来时一模一样。
可穆青青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穆青青站在刑部门口,看着三公主上了轿子。轿帘落下的那一刻,她看见三公主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轿子抬起来,稳稳当当地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驸马被判斩立决。
圣旨下来那天,三公主正在御花园里赏花。太监来报信的时候,她正在闻一朵牡丹。听完,她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然后继续赏花。
旁边的宫女后来跟人说,公主那天在御花园里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后来她转过身,眼眶是红的。
“回宫。”她说。
宫女们跟着她往回走。走到半路,三公主忽然停下来。
“去六扇门。”她说。
宫女们愣住了:“殿下,去六扇门做什么?”
三公主没有回答。
她到了六扇门,直接去找穆青青。
穆青青正在值房里整理卷宗,看见三公主进来,愣了一下,起身行礼。
三公主摆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
“穆捕头,”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来谢谢你。”
穆青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谢你查清了真相。”三公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谢谢你让我知道,他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人。”
穆青青轻声道:“殿下节哀。”
三公主摇了摇头:“不节哀。没什么好节哀的。一个骗了我三年的人,不值得我为他节哀。”
她抬起头,看着穆青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穆捕头,你知道吗?我母妃当年不同意我嫁给他。她说周瑾这个人,心思太深,不是良配。我不听。我说我喜欢他,我就要嫁给他。母妃叹了口气,说‘你迟早会后悔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她是对的。”
穆青青没有说话。
三公主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灰。
“好了,谢也谢了,我该走了。”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背对着穆青青,“穆捕头,那个杜婉娘和她的孩子,你别让她们留在京城。”
穆青青一愣,然后点头:“殿下放心。”
三公主走了。
穆青青站在值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阳光照在她身上,明黄色的凤袍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腰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
穆青青忽然觉得,三公主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清醒。
驸马府被抄了。
杜婉娘和孩子被赶出了京城,三公主没有为难她们,但也不可能照顾他们。
忠靖侯府因为牵连其中,被罚了三年俸禄。忠靖侯亲自上表请罪,说自己管教不严,致使庶子作恶。皇帝训斥了几句,没有深究。
赵恒被判杖八十,流放两千里。他走的那天,回头看了一眼忠靖侯府的方向,冷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他恨这个家,可到头来,他还是欠了这个家一份恩情。
翠屏被判杖六十,流放一千里。她弟弟的差事也没了,一家人在京城待不下去,回了老家。
案子结了。
穆青青把卷宗整理好,锁进柜子里。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案子不算大,但牵扯的人不少。公主、驸马、外室、忠靖侯府、户部侍郎:一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到头来,不过是一个男人贪心不足,既要公主的权势,又要青梅的柔情,两边都想要,两边都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