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叫沈芸。
因为是家生奴,从小在府里长大,人人都叫她“芸儿”。年纪大了之后,就成了“沈嬷嬷”。
她的姐姐叫沈绣。二十一年前,沈绣是大少爷周明远房里的丫鬟。
“姐姐长得好看,大少爷很喜欢她。”沈芸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后来姐姐有了身孕,可那时候大少爷刚定了亲,少奶奶还没过门。府里的规矩严,丫鬟不能在少奶奶之前生孩子。姐姐怕被发卖,就求大少爷把她送到庄子上养病。大少爷答应了。”
穆青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姐姐在庄子上生了个女儿。大少爷去看过,说孩子像他。姐姐坐完月子回府,谎称病好了。那时候少奶奶也生了,生的是双胞胎,两个女儿。少奶奶身体亏损得厉害,要卧床养病,两个孩子全都交给了奶妈照管。”
沈芸擦了擦眼泪,声音更低了几分。
“姐姐……姐姐趁乱把自己的女儿和少奶奶的一个女儿换了。她把自己的孩子留在了少奶奶身边,把少奶奶的孩子交给我,让我抱出去扔掉。”
穆青青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我抱着那孩子,走了很久很久,抬头一看,走到了甜水井胡同。那孩子一路上都不哭,就睁着眼睛看我。我……我下不了手把她扔掉。可我又不敢带回去。我就把她放在胡同口的墙根底下,想着天亮总会有人捡的。”
沈芸抬起头,看着穆青青,眼睛里满是泪水。
“你就是那个孩子。你才是周家真正的大小姐。”
穆青青沉默了很久。
“后来呢?沈绣呢?”
沈芸摇头:“姐姐后来……后来就没了。府里说她生病死的。我知道不是,她是被人……”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哭。
穆青青站起身,把包布收好。
“沈嬷嬷,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沈芸愣住了:“你……你不去认?”
穆青青摇了摇头:“你误会了,我并不是你说的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她……她已经没了。”
认什么?
认周明远?
那个把丫鬟的肚子搞大、害得亲生女儿被人扔掉的男人?
认周家?那个门第显赫、却连亲孙女都保不住的家族?
她才不是周家的人。
她是穆青青。是六扇门的捕头,是甜水巷的住户,是阿玳和花花的铲屎官。
她有自己努力得来的身份,不需要从周家那里讨要。
“嬷嬷,你保重。”
穆青青转身,往巷子外走去。
沈芸蹲在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哭得说不出话。
穆青青走出巷口,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就够了。
那个门第显赫的刑部尚书府,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座华丽的牢笼。
回去做什么?做那个被换掉的嫡出小姐,和素未谋面的“父母兄妹”培养感情?
还是揭穿周明瑶的身份,把一个无辜的女子从锦衣玉食中拽出来?
甚至是上演真假千金宅斗剧?
她做不到。也不想做。
她更喜欢现在的日子。六扇门的差事,甜水巷的小院,墙头的猫,灶台边忙活的小荷。
所以她把包布和镯子锁进箱底,继续当她的捕头。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又一个案子找上门来。
案子是从钱玉郎的八卦开始的。
那天穆青青去粥棚找他打听一桩失窃案的事,钱玉郎一边舀粥一边跟她絮叨:“穆捕头,你猜我昨儿在酒楼看见谁了?”
穆青青端着粥碗,没接话。
“三公主的驸马,周瑾。”钱玉郎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一副“我有大瓜”的表情,“跟一个女的在雅间吃饭。那女的不是公主。两人挨着坐,眉来眼去的,我看见驸马还给那女的夹菜。”
穆青青喝了一口粥:“驸马和同僚吃饭,有女人作陪也正常。”
“不是不是,”钱玉郎凑得更近了些,神情兴奋,“那女的肚子都隆起来了,少说有五六个月的身孕。你说正常?”
穆青青放下粥碗,看了他一眼:“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