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山跪在堂下,低着头。
崔县令一拍惊堂木:“胡大山!你可知罪?”
胡大山抬起头,看了看堂上的官,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穆青青。
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那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早晚有这一天。”
穆青青看着他。
“那你招吧。”
胡大山招了。
一切要从一封信说起。
张福来是个杂货铺掌柜,表面上本本分分做生意。
可实际上他一点也不本分,尤其是他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后,他的贪婪之心动了。
胡大山在邻县老家的时候杀过人。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
胡大山在老家乡下,和人起了争执。那人是个泼皮,整天游手好闲,专门欺负外乡人。胡大山刚搬去那村,他就找上门来讹钱。胡大山不给,他就动手。
两人扭打起来。胡大山力气大,一推,那人脑袋撞在石头上,死了。
胡大山吓坏了。他把尸体埋在后山,趁着天黑连夜就跑了,一路跑到丰城,改名换姓,靠打零工过日子。
他以为这事神不知鬼不觉。
可他不知道张福来从哪里打听到了这事,而且把事情查了个一清二楚,连那泼皮叫什么、死在哪儿、埋在后山哪个位置,都查得明明白白。
张福来把证据攥在手里也不急着用;他觉得总有机会用的上的。
机会终于来了。
走街串巷的周连偶尔会来张福来的杂货店拿货,他想要在城南买个一进的院子搬家的消息被张福来知道了。
买得起院子就意味着周连手里有一大笔现钱。
张福来可不管周连手里的这一大笔钱来路正不正,反正他决定出手了。
但他需要一个替罪羊。
胡大山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他是一个杀过人的逃犯,死了也活该。
于是张福来写了一封信,约胡大山见面。信里说,他知道胡大山的事,但他不想告发,只想跟胡大山谈一笔买卖。只要胡大山帮他做一件事,他就替胡大山保守秘密。
他没说是什么事,只让胡大山来城隍庙后殿面谈。
他还恶趣味地绕了一大个圈子来设计这件事。
先是假扮他人找周连当跑腿的,让周连把信送到他自己店铺,再口头让周连将真的那封信送到胡大山手里。
为此还故意让周连签字画押,让他送信成功后再回来取跑腿费。
回来取跑腿费之日,就是张福来对周连动手之时。
周连不知道信里写的什么,只当是普通的跑腿活。他把信送到胡大山手里,转身就走了。
胡大山看完信,脸色变了。
他知道张福来知道他杀人的事了。
他不知道张福来想让他做什么事,但他知道,这种事一旦沾上,就再也甩不脱。
他想了很久,最后他还是去了城隍庙后殿。
不是为了谈张福来口中所谓的买卖,而是为了彻底解决掉张福来。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张福来已经等在后殿,看见他来,笑着迎上去。
两个人没说几句话就翻了脸。
张福来拿出那封信威胁他。胡大山冷笑一声,一拳打在他脸上。
张福来倒地,他扑上去,掐着他的脖子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张福来吓坏了,把事情全说了出来,那笔钱,那个替罪羊,那个栽赃的局。
胡大山听着,手越掐越紧。
张福来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胡大山松开手,看着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把张福来的东西都搜走了,塞进麻袋里,扛着往南走。
走到城南河边,他把麻袋扔进河里。张福来掉进水里,忽然醒过来,扑腾着挣扎了几下。胡大山站在岸上看着,看着那双手在水面上拍了几下,然后沉下去,再也没起来。
河水恢复平静。月亮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
胡大山看着那片水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周连。
周连送过信,他知道自己见过胡大山。万一官府查起来,周连会把他供出来。
胡大山折回去,找到周连住的小客栈。
周连不在。
他在暗处蹲着,等了很久。等到后半夜,周连才摇摇晃晃从外面回来。
周连喝了很多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在张福来张老板的家里躺着,而张老板人不见了。
周连脑子晕晕的,也没多想,就自己摇摇晃晃地摸出了院子,往他住的小客栈走去。
胡大山躲在暗处,等他走进巷子。
周连走到巷子中间,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看见。
他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胡大山从背后冲上去,一棍子打在他后脑勺上。
周连闷哼一声,倒在地上,连叫都没叫出来。
胡大山蹲下身,把他身上搜了一遍,把周连身上所有东西都掏干净,几钱碎银子,一块破旧的路引,半块没吃完的干饼。
他本来想把周连也装麻袋里扔河里去的。后来想了想,只是扛着他,把他扔在了离张福来淹死的地方不远处的黄水巷内。
他想着,万一运气好,捕快们认定周连是被张福来打死谋财的,然后张福来自己不小心淹死了呢!
张福来本来就想对周连下手,这是事实。
于是胡大山把张福来扔在黄水巷,然后又敲了他一棍子,确认周连倒在了血泊中,他扛起空麻袋跑了。
第二天,他就找到镖局,跟着镖师队伍一起出发去邻县了;可刚出发不久,他就想起来县里的女捕头貌似很厉害,之前江州城的连环杀人案她都能破,自己仅仅只是跑到邻县不保险。
于是胡大全又趁夜跑回镖局,给那两只狗喂了肉堵住了它们的口,然后把之前仍在镖局院角杂物堆的空麻袋取走了,趁着天还没亮,连夜出城跑路了。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可他不知道,张福来身上那个小口袋破了一个角。那封信和其他东西被他搜走的时候,一小张纸片掉了出来落在衣角,被水泡烂后留下了一个“张”字和一个走之底。
他更不知道,那两只狗,把他半夜回来过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胡大山说完,垂下头。
堂上一片寂静。
穆青青站在一旁,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他杀过两个人。不对,是三个人,老家还有一个。
为了掩盖杀一个人,于是他杀了更多的人。
张福来就算了,货郎周连是这起案件里面最倒霉的一个了。
穆青青走出县衙时,天已经黑了。
初秋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走到巷口,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
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再过些日子就要落了。
玳瑁猫跳上墙头,蹲在那里,黄绿异色的眸子在暮色里幽幽发亮。
玳瑁猫舔舔爪子,没再说话。
穆青青转身往家走。
推开院门,小荷正在厨房里忙活,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姑娘回来了!饭马上好!”
穆青青应了一声,走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