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一个年轻男子拉开门。二十出头模样,穿着半旧短褐,袖口沾着木屑。他看见穆青青,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
“穆姑娘。”他说。
院里那个姑娘也站了起来。她生得细眉细眼,手指上缠着一圈旧布条,像是做活时磨破的。她低着头,没敢看穆青青。
穆青青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陈师傅,”她说,“我想问一件事。”
陈实没有应声,也没有抬头。
穆青青静静听完。
“墙缝里的纸条,”她问,“是你们放的?”
陈实摇头。
“不是我们放的。”他说,“我们也想知道是谁放的。”
穆青青微微一怔。
陈实看了妹妹一眼,陈秀儿低着头,没有说话。
“两个月前,我们刚到县城那天,”陈实道,“有人从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进来。上面就写了一行字:‘张家后院墙角第三块砖’。”
穆青青问:“纸条还在吗?”
陈实摇头。
“留着也没用。”他说,“看了两眼就扔灶里烧了。”
“那行字我认得的。”陈秀儿道,“‘张家后院墙角第三块砖’。我跟我哥说,有人让咱们去张家后院挖东西。”
穆青青问:“你们就信了?”
陈实苦笑了一下。
“不信。”他说,“可我们来县城,本来就是来找人的。那纸条说得这么准,我们想着,万一是真的呢?”
穆青青沉默了一会儿。
“找谁?”
陈实没有立刻回答。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秀儿忽然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却透着一股恨意。
“找张茂才。”她说,“找他全家。”
穆青青心头一动。
“为什么?”
陈实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二十年前,我爹在县城做木匠活,给张家打了一套桌椅。”他说,“活做完了,人就不见了。”
“我娘等了他三年,没等到。后来病死了。临死前让我记住,一定要找到我爹的下落。”
“我们找了十几年,只打听到一件事,我爹最后去的地方,是张家。”
穆青青沉默着。
陈实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来张家,是来取银子的。张家欠他十五两工钱,写了欠条,又写信叫他来拿。他来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去。”
“银子没了,人也没了。”
“你说,不是张家害的,是谁?”
穆青青没有说话。
她看着陈实的眼睛。那里面有恨,有痛,有二十年积攒下来的、无处安放的东西。
“所以你们来梧桐巷,是来找张秀才报仇的。”
陈实没有否认。
陈秀儿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攥得指尖发白。
“我们盯了张家两个月。”陈实道,“看着他家穷成那样,看着张秀才考了一回又一回落榜,看着张嫂子偷偷当嫁妆、蹲在后院墙角哭。”
他顿了顿。
“我们想动手的。好几次都想。”
“可每次看见张嫂子那双眼睛,又下不去手。”
穆青青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穿过屋檐的声音。
过了很久,陈实抬起头。
“那张纸条,我们不知道是谁塞的。”他说,“但我们去挖了。”
穆青青问:“挖到什么了?”
陈实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了过来。
穆青青接过去,打开。
是一包银子。十五两,用红绳串着。银子很旧,上面有灰,但那红绳是新的,今年的新线。
穆青青看着那包银子,心里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你们什么时候挖的?”
“张家搬走那天夜里。”陈实道,“我们翻墙进去,撬开了那块砖。银子就在里面。”
穆青青问:“你们没有动?”
陈实摇头。
“没有。”他说,“我们不知道这银子是谁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埋在那儿。我们想等着看,会不会有人来取。”
穆青青看着他。
“结果呢?”
“前天夜里,有人去了。”陈实道,“一个老头,在墙根底下摸了半天。我们躲在暗处,看着他摸完走了。”
穆青青心头一动。
“你们认出他了吗?”
陈实点头。
“是巷子东头那个刘老头。”他说,“我们搬来这两个月,常见他在巷子里转悠,东看看西看看。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他一直在盯着张家。”
穆青青沉默了。
她没把那包银子还给他们。
“你们打算怎么办?”
陈实既然把银子拿了出来,也就没想过又拿回去。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陈秀儿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穆姑娘,”她说,“那老头为什么要把银子埋在那儿?他跟我爹的死,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