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知道吗?”
赵捕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起初是瞒着的。李文远跟家里说,盘缠在客栈被偷了,来年再攒。他爹信了。”
“后来呢?”
“后来……纸包不住火。”赵捕头叹了口气,“他爹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实情。二十两银子不是被偷的,是借给了张茂才。老人家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就厥过去了。”
穆青青心头一紧。
“那一年秋天,张茂才去府城赴考。同一时间,李文远的父亲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赵捕头声音很轻,“大夫说是急火攻心,伤了根基。熬了两个月,还是没熬过那年冬天。”
“他爹临终前……”穆青青问,“说什么了?”
“只说了一句话。”赵捕头道,“‘我这辈子,就只能供出这么一个读书人。’”
屋里安静了很久。
穆青青没有追问李文远有没有赶回去送终。她知道答案。
“那之后呢?”她问。
“李文远在家守了七七四十九天。”赵捕头说,“那四十九天里,他没出过门,也没见任何人。张茂才登门三次,都没能进去。”
“第四次呢?”
“没有第四次。”赵捕头道,“出殡那天,张茂才远远跟在送葬队伍后面,走完了全程。李文远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穆青青没有说话。
“后来,”赵捕头继续道,“大约是他父亲过世三个月后,周家忽然点了头,把姑娘许给了张茂才。没有像样的聘礼,没有三媒六证,就简简单单拜了堂。”
“李文远那时候在哪儿?”
“在县城。”赵捕头道,“成亲前几天,他去找过张茂才。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他从张家出来时,脸色白得像纸。”
“成亲前一天,”赵捕头顿了顿,“他去了周家,把那张二十两的借据当着周姑娘的面烧了。”
“烧了?”
“烧了。说这钱是贺礼,不用还。”
赵捕头道,“第二天张茂才成亲,李文远没露面。有人说天不亮就看见他背着包袱出了城门,往北边去了,之后再没回来过。”
穆青青问:“他走的时候,带了多少银子?”
“不知道。”赵捕头摇头,“大约是没带多少。那二十两是他全部的家当,早一年就借出去了。”
穆青青沉默了很久。
她终于把整件事串起来了。
李文远借钱给张茂才,误了自己的科考。
他爹因此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到死都没看到儿子金榜题名。
李文远这一生,欠他爹一个交代。
那二十两银子,是他爹的血汗,是他爹的指望。他把这笔钱给了别人,把自己的前程让给了别人,然后他爹死了。
他这辈子没法原谅自己。
所以他烧了借据。
他不是大方,是不敢留着。
那张纸放在那里,就是一刀一刀剜他的肉。
所以他远走他乡。
他不是怨恨张茂才,是没有脸留在这里。每看见一次张茂才,他就会想起那年秋天,他爹躺在床上,而他拿不出任何东西来换他爹的命。
所以他二十年不回来。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来。
他爹的坟在那里,他不敢去。
穆青青问:“那李文远这些年过得如何?”
“我去邻县问过了。”赵捕头道,“李文远刚到那几年,过得极难。投亲不成,带的盘缠很快就用光了。他在码头扛过货,在饭馆洗过碗,最窘迫的时候,连着三天只喝凉水。后来是县衙一个老书吏可怜他,看他识字,便荐他进衙门做了跑腿的杂役。他从杂役熬到书吏,熬了整整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