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目光触及书页,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手指紧紧攥住了被角。她死死盯着那几行字,尤其是“三年矣”和“平安何在”,嘴唇哆嗦着,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抽泣。
嬷嬷连忙上前抚慰。
良久,柳氏才哽咽道:“是……是妾身的字……让穆捕头见笑了。”她闭上眼,仿佛用尽力气,“三年前,妾身因求子心切,误信一游方郎中之言,服了一剂虎狼之药,险些丧命……老爷悉心照料,并无半句责怪,只说‘人平安最要紧’。妾身……妾身却始终无法释怀。每每看到书中这些‘子孙绵延’、‘家宅平安’的字眼,便觉刺心……偶尔心绪难平,便在这无人留意的杂书上胡乱写画几句……实在是……实在是心中苦楚无处诉说……”
她泣不成声,那份积压多年的痛苦、愧疚和绝望,在此刻彻底决堤。
穆青青等她稍稍平息后,才问起香囊之事。
柳氏对此所知似乎不多:“老爷那个香囊,确是妾身所绣。里面的药材,老爷说是早年一位懂些医理的旧友所赠,是个安神古方。每隔数月,老爷都会自已亲自配药,或者拿回一个配好的小药包,让妾身换上。妾身……不曾多问药方的事,只知老爷常年佩戴,说是公务劳神,离不得此物。”
她顿了顿,露出些许茫然,“那香气……是有些特别,但老爷喜欢,妾身便也习惯了。”
“那位旧友,夫人可知是谁?”
柳氏茫然摇头:“老爷未曾明言,只说是故交。”
问话至此,柳氏提供的信息主要有:她因无子长期痛苦,对郑克礼有愧疚;她对香囊中药方的来源并不清楚;她与郑克礼近期关系因无子之事有些隔阂,但并不恶劣。
然而,穆青青心中的疑惑并未因此减轻。
与此同时,赵捕头那边的调查有了进展。
郑克礼昨日是与户房刘司吏等几位同僚在“悦来酒楼”用饭,主菜是时令大闸蟹,郑克礼食用颇多,并带回一食盒醉蟹。刘司吏等人均无异状。酒楼掌柜也证实,说郑克礼等人饮用的是酒楼自酿的“参茸酒”,此酒性热。
周仵作的初步验尸报告也出来了:郑克礼确系中毒身亡,毒理复杂。他胃内有蟹肉、酒液残留,另检出一些热性药材成分,这点与参茸酒相符。同时,郑克礼体内有长期服用某种寒凉药物的迹象,肝肾有损,这与之前“无子”的传闻对得上。
而香囊中的药材,初步只辨识出几种性质偏寒的草药。
寒性体质,这可能由长期佩戴含寒凉药物的香囊导致,加上突然大量摄入寒性醉蟹,再加上饮用热性药酒,导致郑典史体内寒热剧烈冲突,诱发急症暴毙。
这似乎是目前最合理的毒理推断。
但香囊中药物的具体成分和来源,仍是个谜。而郑夫人口中的“旧友”,似乎成了关键。
这位“旧友”为何会向郑克礼推荐这等有损身体的古方?
而身为郑典史枕边人的柳氏,自称不明药方来历,亦不知晓这位“旧友”身份,此言当真么?
穆青青心念微转,决定扩大侦查范围。
她请崔夫人相助,借女眷闲谈之机,从柳氏近身的嬷嬷及与郑家相熟的内眷口中,旁敲侧击柳氏近日可有异常举止,或是情绪起伏是否格外剧烈。
不两日,便有些零星言语传回。
几位相熟的夫人隐约提起,约莫两月前,柳氏自苏府探望苏夫人归来后,神色便不大对劲,眉宇间总笼着层散不去的郁气。自此之后,她愈发深居简出,连素日热衷的求子偏方也似忽然搁下了,整个人都变得郁郁寡欢的。
穆青青闻言微讶:郑夫人柳氏竟与苏府苏夫人有来往。
随即又觉了然。丰城县本就不大,体面人家不过十数户。郑典史官职虽不高,可苏府毕竟只是商贾,两家内眷偶有走动,也算不得稀奇。
只是……此事一与苏府牵上,她心下便莫名生出些异样,总觉得其中藏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