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船在水面灵巧地划了一个半圆,桨叶翻飞,比来时更快地消失在下游的雨幕深处。
官船上,一直紧绷着神经、凝神倾听观察的崔远,直到那急促的划水声彻底消失在风雨河流的嘈杂背景中,又屏息等了数十息,确认再无任何异常动静靠近,才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压在胸口的浊气,低声道:“好像……真撤了。”
他这一声,仿佛解开了定身咒。甲板上负责制造声响、藏在阴影里的老李和几个仆役,几乎虚脱地坐倒在地,方才握着简陋武器的掌心全是冷汗。主舱过道里,穆青青也感觉双腿有些发软,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握窗棂的手指微微发麻。
宋师爷从藏身处走出,捻着断指,望着下游方向,面色依旧凝重:“虽暂退,不可不防其去而复返,或另寻他法。此处仍非久留之地。”
崔远点头,强打精神指挥:“灯火暂不恢复,保持警戒。老李,你带两人盯着上下游动静。其余人,缓缓调整船帆,借着这风雨未歇,尽量将船往东岸平缓处靠,寻个隐蔽河湾下锚歇息,等天明再作打算。”
命令被低声传达下去。官船如同受伤的巨兽,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态,艰难而缓慢地向着相对安全的东岸挪动。
约莫半个时辰后,船终于在一处芦苇茂密、水流平缓的河湾背风处稳稳下锚。风雨也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旧漆黑如墨。
直到此时,众人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气。但紧绷的弦一旦稍松,疲惫和后怕便如潮水般涌上。崔夫人赶紧安排人重新熬了热汤,让众人分食,暖暖身子,也压压惊。
穆青青也喝了一碗热汤,感受着暖流驱散体内的寒意。她走到舱窗边,望着外面黑沉沉的河面与芦苇丛的轮廓。脑海中,那“河湾夜话”的光幕依然在,只是内容已经变成了这片新河湾“居民”的嘀咕:
【河湾夜话(当前在线:5)】
芦花:【扑棱!哪儿来的大木头(官船)?吵吵嚷嚷的,还挡风!我刚絮好的窝!】
老元:【这儿水还行,就是虫子少了点。刚那阵乱糟糟的,是西边传来的吧?】
浪里梭:【噗噜!这里水草没有之前那边嫩!不过总算安静了,刚才可吓死鱼了!】
岸边吱吱叫:【吱……这里有片野葵花地!瓜子!好多瓜子!虽然有点潮……不管了,先囤点!】
穆青青看着这些充满生活气息、对人类变故几乎毫无概念的“聊天”,心情有些复杂。它们是她无意中获得的独特信息源,但信息杂乱且视角天真,需要她极强的洞察力和联想力去拼凑、解读。
刚才,正是从它们抱怨“水蛇快船溅起水花”、“搅乱泥沙冲散螺蛳”等话语中,她结合环境声音和逻辑推理,才判断出危险临近。
这更像是一套极其特殊、难以掌控且需要高超技巧才能使用的“加密情报系统”。
嗯,这个金手指还特别可爱,她,挺喜欢的。
“青青姑娘。”崔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端着一碗热汤过来,“宋师爷请你过去一趟,老爷夫人也在主舱。”
穆青青收敛心神,点点头,接过汤碗几口喝完,跟着崔远走向主舱。
主舱内点了两盏灯,光线柔和。崔县令崔文博已经被扶着坐起一些,背后垫着厚厚的被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清明许多。崔夫人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宋师爷则坐在下首的凳子上。
见穆青青进来,崔县令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穆姑娘,”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连贯了些,“方才……多亏你机警。”
“民女不敢当,只是侥幸察觉些微异常。”穆青青垂眸,态度恭谨。
“非是侥幸。”崔县令缓缓道,咳嗽了两声,“听内子与宋师爷言,你能于细微处辨真伪,于混乱中定心神,更献疑兵之计,惊退匪类。此非寻常女子所能为。你……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