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
他冷哼一声。
许清灼抬手示意祁符免礼。
待祁符放下手,抬起头后,他向身侧的魁梧武僧最后撇了一眼,随后道了句弟子告退,便转身离去,留下这两人相对而立。
偌大的前院内,一片宁静。
望着眼前凌山派的现任掌门冽银仙,庭柏并未直接开口,许清灼也默契地保持静默。
庭柏抬手,掀开裹在身上的黑色斗篷,露出布满伤痕的粗壮手臂,一只手轻覆上面具,另一手向上,触上头顶的连帽,向后缓缓掀开,露出剃得青亮的头顶。
面具下,是一张伤痕累累的面容。一道道疤痕,毫无章法地错杂交叠着,格外凶暴可怖,彰显着此人受到的种种责罚,承受过的常人难以想象的苦痛。
武功尽废。
武学之道,已舍我身。
凌山,已经容不下你了。
这是师父最后告诉我的话。
所以我舍弃掉了。我自己将血淋淋的伤痕缝好了。
用烧得通红的铁片,用煮沸的烈酒。那些可怖的红的黑的,我都一一剔除掉……
庭柏抬眸,素白的睫毛下,目光明亮而平静。
“久违了。”
许清灼只略扫了一眼庭柏面上的伤,像是瞧见了最寻常的景色般,轻飘飘地道:“你说有危及凌山的事要报?”
“……”
庭柏听许清灼开门见山,神色便微微一滞。也谈不上恼怒,他轻笑了一声,随后回答正是。
“掌门,”他这时又故意抬起手,恭恭敬敬地向着许清灼行了一礼,语中带着明显的挖苦嘲讽。
“我苦涯寺众武僧实在无能……那周相一是何人?在成为涟教使者前,好歹也曾是凌山派令人瞩目的弟子。不说实力最强,起码能入得了明老的眼……”
静听着庭柏的话,许清灼神色越来越凝重。
庭柏仍未收起礼仪,低头望着脚前的雕花石砖,一字一句,不慌不忙。
“……刀法卓绝,心静,道亦宽。掌门应该再清楚不过了。毕竟当年最熟悉他的,就要数是你了。”
“唉,只可惜……”
感受到一瞬杀意,庭柏故意停顿下来,放下手抬起头,直视许清灼那冰冷到极处的目光。
他迎着许清灼的目光,毫无退却的意思,接着说下去。
“这么和你说吧。那家伙呀,风风光光地逃脱了,从塔下。”
“你知道他接下来是如何打算的吗?”
一瞬寒光,只听一声碎裂凌空的巨响,霎时间爆发出一阵剧烈狂风,风波使整个沉羽崖为之一震,四下鸟兽奔散,噪鸣一片。
在漫天乱舞的褐黄落叶中,只见许清灼的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仍携青蓝细电,就放在庭柏颈部左侧不远处。而庭柏颈上粗糙的皮肤已现出一线血红。
那抹红淅淅沥沥落下,染上他黑色的斗篷,滑落到脚边,将那雕花石砖染上艳色。
目光交汇,庭柏始终未躲开半点,反而扬起一抹笑,哪怕嘴角已经沾上血色。
“怎么,”他眯起眼睛,透过那煞白的睫毛盯着许清灼,“你要杀我?”
听到指尖仍传来细微声响,看着眼前这位凌山派现任掌门眼含愠色,庭柏仍是无比从容,悠然自得。
“周相一要除掉凌山派所有的人,片甲不留。你还是小心点为好。”
他感到颈边的那股力量已收住。许清灼已经将手放下了。
庭柏转头瞧了瞧沾上血的斗篷,眼里显得有些心疼。他拉住斗篷展开来细看,嘴上却仍对许清灼道:“你急什么。堂堂凌山派掌门,武功盖世的冽银仙,还解决不了一个小小的涟教使者?”
“再杀一次不就好了。像那年对涟教的清洗那样。但这次可不容失手了。”
庭柏已然看遍了斗篷,手里一送,那黑斗篷又落下,盖回了身上。他目光一转,又看向许清灼道。
“据消息,周相一向着雀城去了。应是要先去取回他的东西。”
许清灼将手心紧紧一握,随后又舒展开来。他一甩衣袖,转身要回殿内,却听庭柏在身后接着问道。
“……她可还好?”
他收起了方才的轻慢,语中带着些哀伤,以及似有似无的怯意。
许清灼停下脚步,迟疑片刻,微微侧过头。
庭柏抬手一抹嘴角的血,随后站直身子。手臂垂在身体两侧,虚虚地握着。
见许清灼迟迟没有回应,庭柏低下头,喃喃地说:“阿姐她是个怪人,容易得罪人。难免会有很多人看不惯她。”
半晌后,他听见许清灼叹了口气,终于有所回应。
“来孟她过得很好。”
随后许清灼便踏入殿内,留庭柏一人独立在前院,感受着血液滑倒指尖时传来的触感。
是吗?
那就好。
庭柏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