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玉没死。不仅没死,还立了不世之功。”
谢巡语气转得嘲弄,“现下越骑认皇太女和谢四公子。张楙那条狗,也换了主人。老三,你做错了。”
谢绰咬牙:“儿子……知罪。儿子愿领罚。”
“罚你有什么用?把兵权要回来?”谢巡摇头,“逼着皇帝造反?”
他哈哈一声,显得也很是荒谬,又自沉默许久,老权臣从袖中抽出一卷细帛奏疏。
“眼下有一件事,一直压着不用。”
谢绰抬头,只见那卷轴上,用金漆写着“云梦”二字。
“云梦侯?”
“唔。”谢巡淡淡道,“三年前,云梦侯曾上书,言其‘虽居蛮荒,心向王化’,请加九锡,封……楚公。”
谢绰惊道:”封公?是否太过?云梦这是真正要裂土分茅?“
谢巡身为丞相、大司马,虽然权倾朝野,至今也不过是“岑国公”。云梦侯只是一个地方军阀,若是封了公,那便是与谢巡平起平坐。
“过?”
谢巡冷笑,“如今诸侯割据,朝廷号令不出司州。他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他想要这个名分,不过是试探中都的底线。”
“这件事,为父一直压着。不许,也不驳。就这么吊着他。”
“但现在不一样。”
“平原津大捷,皇太女威望日隆。高昂在北,蠢蠢欲动。田昉在东,虽然败了一阵,若这时候云梦再闹起来……”
谢绰急道:“但父亲,盛衍那边……岂不是都要效仿?到时候诸侯并起,天子威仪何在?”
“天子威仪?”谢巡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天子差点被你杀了。”
谢绰吓得伏下身,转又细想。“父亲的意思是……”
原来如此。
“可以封。”谢绰抬起头,眼神逐渐清明,“父亲,可以封!”
“他要公爵,就给他公爵!他要九锡,也给他!”
谢巡不动声色:“为何?”
“若云梦侯可封公,则天下藩镇皆可封!此例一开,爵位也不那么值钱。”
谢绰膝行上前一步,“……云梦侯若是公爵,那父亲……当置于何地?”
“父亲功盖天下,摄政多年。若区区蛮夷都能封公,那父亲……便可进位为王!或者……”
水涨船高。这是一个巨大的台阶。
一个让谢氏家族整体向上迈进一大步的绝佳借口。只要打破这层祖制,所有的公卿大臣,为了自己的利益,都必须跟着往上走。
谢巡不再看这个平日里以儒雅自居,其实最为野心的儿子,冷冷一笑。
“说得好。”
“侯伯都上一等。”他缓缓点头,“中都的百官,确实该换一换了。”
谢绰大喜:“父亲英明!那儿子这就去联络尚书台,拟定……”
“不急。”
老人从榻上直起身子,
“既然是满朝封赏……”
谢巡紧盯着他,
“你和你二哥,还有老大,都在军中有职司,封侯也是应有之义。这不难办。”
老人道,“只是这次平原津大捷,首功在谁?”
谢绰笑容一僵:“自是……皇太女殿下。”
“皇太女是君,不叙臣功。”谢巡目光幽幽,“那剩下的人里,谁出力最大?”
谢巡从旁边抽出一卷空白诏书,那是留给有大功之臣的。
“给你弟弟,封一个郡侯。”
郡侯。谢绰觉得不可思议。
大成爵位,公、侯、伯、子、男。侯爵之中,又有县侯、乡侯、亭侯之分。县侯已是极贵,食邑不过一县。
而郡侯……那是食邑一郡的真正诸侯。他谢绰苦心经营多年,也不过是个平武县侯。
“父亲!”谢绰叩道,“季玉他……将来是要……”
“要什么?”
谢巡面无表情,“三城献策,也是天下皆知,皇太女如今依赖他,他母亲是越人,此刻又有越骑听命。你不给他这个位置,你以为他和皇太女就会乖乖把兵权交出来?”
“中宫皇后?”老权臣嗤笑,“给他封侯,就是让他名正言顺地站在台面上。在火上烤。”
谢巡将诏书丢在谢绰面前。
“郡侯,开府建牙。让他有自己的属官和地盘。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老人道,“让他晓得自己是朝廷重臣,谢家的屏障。也是……天下人,你和你二哥新的‘对手’。”
再也不能藏在暗处做个浑浑噩噩的“皇后”,与皇太女两相对立,必须直面风雨的郡侯。
“上了爵位,他就必须为谢家守住平原津。那是他的食邑和封地。高昂要南下,先得问过这位谢侯答不答应。”
“你不是怕他抢你的权吗?老三,”
谢巡道,“让他去跟高昂斗,跟盛衍斗。给他一把刀,让他去外面杀人。”
他稍作沉吟,“甚至,和皇太女斗。”
“这不就是你要的结果吗?”
谢绰怔怔地看着空白的诏书。
父亲用爵位将谢琚与谢家绑在一处,也同时用这个高得吓人的爵位,在他和谢充之间楔下些许忌惮。
“告诉尚书台,”
“进云梦侯为楚公。加抚军将军谢承为山阳县侯,食邑两千户。”
“司隶校尉谢充,封安邑乡侯。中领军谢绰,进爵为平武郡侯。”
“另,”谢巡顿道,“皇太女中庶子谢琚,阵前夺旗,参赞军机,智勇双全,有大功于社稷。”
“特封,平原郡侯。食邑……三千户。假节,督平原、阳邑、临墉三城军事。”
需得让他记住,他到底是姓什么。与皇太女,该当是个什么关系。
“……儿子,”谢绰深深伏地,有些战抖,不知是恐惧或兴奋,“儿子领命。”
“想做皇后?”老权臣自病榻上仰起头,冷冷一笑。
“拟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