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将专断多疑,中有一层却不曾与策士明说——侄儿田仲被俘,田氏声望大大折损。田昉年事已高,此刻平原、临墉两城动摇,岱州士族及异姓将领失了震慑,立威田氏刻不容缓。
若自己亲帅将士力挽狂澜,军中威望将无人能及,是否可以翻为田氏大宗,就此也未可知。
“骑兵出城,速战速决。旷野但凭骑射,即使中了埋伏,也能且战且退。皇太女身边护卫不过百人,步卒居多,挡不住我们一千铁骑。”
……
天刚破晓,尚且是孟春,坡上的日头更比寻常上来的晚些。
车轮被故意陷在泥里,走不动,实际上是被打下的木桩卡住。
盛尧挽着来福的缰绳,按着腰间佩剑。
“殿下,”身旁的薄薄黑暗里,传来少年幸低低的声音,“斥候回报,城门开了。”
好。盛尧抬起头。
远处,阳邑城的吊桥轰然坠下。城门大开。
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从城门中涌出。
“敌袭!!”
盛尧这回不用装,是真害怕,厉声道:“丢掉粮食!快跑!”
民伕四散奔逃。卫兵也是毫无战心,散乱溃退。
“莫管粮!”
田通大喝,长槊直指且战且退的皇太女大旗,“抓住皇太女,赏千金!封万户!”
众骑高呼,骑兵在平原上冲锋起来,五里地的距离,转瞬即至。
盛尧策马狂奔,不忘回头看一眼。纵起白马,慌不择路地往侧面的一片荒地里钻。
土地看起来刚翻过,似乎是要春耕的样子,黑色的泥土裸露在外面。
“死路!”田通大喜,“前面是泥地,她跑不动!全军压上!”
白马奔驰极速,一时难以追及,追击骑兵便呈扇形散开,想要一口将这支残兵包围。
然而,当岱州骑兵冲进荒地时,忽然一沉。
田通经验丰富,见马速降了下来,立刻觉察不妙。
平整的土地,早已被人深深地翻耕过,而且翻了不止一遍,浮土足足有两尺厚!土里还混杂了大量切碎的湿草梗和注过的水,夜里看着与冻土无异,但一旦承重,便是深陷!
这老将心间一凉。
骑兵最忌讳是散土乱地。高速奔袭时,马蹄一旦陷入松土或沟壑,轻则失速,重则折腿。千骑若再全速冲锋,顷刻间就会混乱。
而就在这时,原本正在逃窜的皇太女,勒转白马缰绳。
来福的马蹄上早就裹了厚厚的草垫子和麻布,在这烂泥地里走得虽然慢些,却稳当。
深耕!田通霎时明白,这就是那皇太女这几日对着农田,指手画脚干的好事?
“中计了。”
“结阵!”他低喝,“重刀队前出,开路!其余骑兵左右散开,弓弩上弦,防埋伏!不许全速冲,只许缓进!”
前面盛尧直起身。
刚刚还拖在地上的大旗,重被竖立起来,迎着晨风。
“田老将军,”少女一拱手,清亮地问他,“既来之,则安之。这么急着回去做什么?”
田通看着几十步开外的盛尧,皇太女就在眼前。只要冲过去,生擒了她,一切都还有转机。
也已没有退路。身后的烂泥地困住大半兵马,此时强行撤退,只会留后背给人屠杀。
唯一的生路,就在前面!
杀了她!只要杀了这个还在大放厥词的女娃娃,剩下便成乌合之众。
“儿郎们!”
田通拔出佩刀,一把掷在地下,须发戟张,“随我杀过去!取她首级!”
破弃了所有计策,残余便是原始的血勇。押这娇滴滴的公主,在面对真正的死亡冲锋时,将因害怕而退缩。
只要她一退,士气就会崩,便可寻隙转败为胜!
盛尧深深吐一口气,
望着快马横槊而来的田通。骑兵已然向两翼散出,中军大开。黑色的湿润土地,泛出早春新鲜幽冷的泥土味道,在破晓的天空下横成一线。
这情景有些熟悉,像当日射下白鹿般,从马鞍旁,取下“折鸿”。
左手持弓,右手扣弦。
手指上的伤口早就不再疼痛,已经变成了茧。
“慈不掌兵。”盛尧喃喃自语,“我容易害怕,也确实心软。”
弓如弦月。
“我得借样东西。”
郑小丸在左边侧近,拔出双剑,幸领兵自右,已然飒沓包抄过来,田通冲到了五十步之内。看清楚这少女,和她手里黑沉沉的硬弓。
“借老将军的人头。”
少女搭上羽箭,闪出一边眼眸,冷冷地道,
“压一压我这不够硬的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