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尧耐心与他们说,剑尖对着圆阵正东方的一角,
“看见那面破旗子底下的盾牌了吗?就撞那儿!”
“第一队冲上去,不论撞开没撞开,不中则……就是射完一箭,立刻向左回旋!不要恋战!不许停下!”
“第二队紧跟着冲上去!还是撞同一个地方!射完就走,向右回旋!”
“第三队接着上!第四队!第五队!”
“咱们这四百人,就要像一个转动的纺车!一辐接着一辐,一梭接着一梭,哪怕他是铁打的乌龟壳,我也要在这个点上,给他凿出一个洞来!”
队率和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这……这是在兵书上都没见过的野路子,但仔细一想,却又合乎骑兵“更战更息,利在驰逐”的精髓。
大雾之中,敌人看不清虚实。
如果真的有一支骑兵,如同不知疲倦的巨轮,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地冲击同一个点……
那对于防守的一方来说,将是怎样的心理折磨?
三人一组,轻便灵活,冲得快,撤得也快。
“这……这是险招啊!”两个队率迟疑。
“我有三千越骑。”少女笑了,“我是皇太女,我说我有三千越骑,在这雾里,谁敢说我没有?”
她是最会跑的。
“行!”盛尧做了决断,扯过缰绳,“告诉兄弟们,对面人不多!也就几百个!只要冲垮了他们,咱们就能活!”
必须撒谎。在这时候,勇气比真相重要一万倍。
“咱们现在是大部队的先锋了!”少女叉着腰,将脚下的石子一踢,“把所有能弄出响动的东西都带上!先在气势上,把这群乌龟吓死!”
此种战法,极其考验骑术。但越骑最不缺的就是骑术。
“幸!”盛尧点名,“你带第一波!我带最后一波压阵!记住,跑起来!”
“诺!”
号角声再次响起。但不意味着集结,这是进攻。
四百骑兵化整为零。
古河道里,如同漫上一场红雨。马尾红缨飞舞,恰似数百条赤练游蛇,凶恶地扑向岸上的猎物。
岸上,敌军阵中。
“将军,这雾太大,咱们是不是该……”一名副将小心翼翼地问中间没打旗号的将领。
那将领正要说话,忽然耳朵一动。
地面的震动变得细碎,又连绵不绝。却不像骑兵冲阵,像是暴雨打在芭蕉叶上,铺排跳跃开,节奏散漫得奇怪。
“这是什么动静?”
与此同时,背面响起巨大的呐喊和号角声。
“在哪?”话音未落。
“杀——!”
迷雾之中,居然没有出现骑兵横墙。
只有三匹马。
像是从虚空中突然跳出来的野鬼,带着风声和泥点,呼啸而至。
“放箭!防御!”
盾牌手刚刚举起盾,那三骑却根本没有撞上来,几步之外轻巧地一个回旋。
“着!”
马上骑士甩手一刀,张弓便射,有人从鞍侧抽出备用的短矛掷向盾牌缝隙,还没等守军反应过来,这三骑已经像泥鳅一样潜入了侧面的雾气里。
“这……”
还没等盾牌手喘口气。
“冲阵未至!”中央的军司马立时报喊,“稳住!越骑的精锐前锋!企图诱我出击!主力应伏在侧翼!留下箭矢!”
可又是三骑!
又是同一个位置!
紧接着又是三骑!
连绵不绝,周而复始。
一个巨大的纺车,开始高速旋转,狠狠地切在圆阵的边缘。这一波刚走,下一波又至。红色的马尾缨在雾气中划出一道道残影,无数条火蛇缭绕。
“这边!这边也有!”
“天杀的!到处都是骑兵!”
“越骑主力?不是埋伏在河边么!渡口败了?!”
敌军开始慌乱。拿不定何时一齐攒射,手中的长矛刺出去只能刺到空气,刚刚调整盾牌方向,下一波攻击又已经到了。
每一组骑兵只攻击一次,绝不纠缠。但这无数次攻击连接起来,就成了狂风暴雨。
恐惧比箭矢更致命。视野受限,人们本能地夸大未知的威胁。这仿佛是一支无穷无尽的大军,正在不知疲倦地轮番冲击。
阵中不知晓越骑的全力冲阵什么时候到来,各自犹豫留着箭矢,可圆阵的盾墙出现缺口。士兵们开始往后缩,原本严整的圆形,在那一个受力点上,凹陷进去了一大块。
“不要乱!守住!”敌方主将显然已经明白过来,挥刀砍翻一个后退的士兵,大声怒吼,“他们人不多!这是疑兵!给我稳住!”
而不断旋转的“纺车”轴心,盛尧夹杂在队伍中,策马立在稍微靠后的位置。
耐心的等着。
她不曾冲锋。她现在是纺车的轴,必须保持冷静,控制这疯狂旋转的节奏。盛尧清楚得很,自己个并不是什么神射手,也不是什么猛将。她只是望着那些重复的动作:
冲锋,挥剑,回旋。
再冲锋。
宛如最熟练的织女,在银河上巧妙地投梭。
手里的长剑似乎也顺着冲击的节奏敲击,全不晓得自己的剑没有砍到人,只知道好似有兵刃相交的震麻,沿手臂一直传到心里。
总算轮到你们被车轮旗子抽脸了。盛尧高高昂起头。
终于,坚固的圆阵,在这种水滴石穿的磨削下,出现了一丝裂缝。
外围的盾牌手因为惶惑,过度的紧张和疲劳,动作慢了一拍。
就是这一拍。
“破了!口子开了!”
不知道是谁欢喜的叫声。
那就像溃堤前的最后一块石头被搬开。原本严丝合缝的铁桶,轰然崩塌一角。
盛尧从马镫上直起身,举起剑,策动枣红马,
车轮不再旋转,化作一股势不可挡的暴流,顺着缺口,疯狂地灌入敌阵的心脏。
“幸!”她尖声大喊。
身前,少年幸像矫健的猿猴一般,猱身而上,张开弓,一箭射倒中军大纛。
“凿穿他们!”
少女的怒吼声,响彻白马津的迷雾。
“生擒主将!我要问问他,到底是效忠谁家的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