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旗官吭都没吭,栽倒马下。绣着“越骑”的大旗,摇晃着倒进了烂泥里。
“咻!咻!咻!”
盛尧往马背上一趴,
破空声如蝗群过境。
根本来不及看清箭矢的来向,
人喊马嘶。
“敌袭——!有埋伏——!”
渡口本就狭窄,加上大雾,几千人马挤在一起,外围的骑兵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密集的箭雨射翻落马。惨叫,落水声,兵器碰撞,混成一片。
“保护殿下!结阵!向岸上冲!”张楙大吼,挥舞长刀砍断一支射来的冷箭。
可这个时候,哪里还能结得成阵?
战马受惊,在浅滩上互相践踏。泥沙被搅起,河水瞬间变得浑浊不堪,很快又被鲜血染红。
盛尧趴在马背上,一支箭擦着她的头盔飞过,射中了旁边一名亲卫的脖子。热血溅了她一脸。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对岸!不是岱州兵!是响马?还是谁?
“谢琚!”
她本能地回头大喊。
可是大雾茫茫,哪里看得到那个白色的身影?他早就跑到前锋去了,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过了河,还是也被困在这修罗场中。
“往后撤!撤回高地!”盛尧对着身边亲卫喊。
“撤不回去了!”亲卫吼道,“后面也被堵住!全是人!全是乱兵!”
必须得跑!散开就能冲突!可是往哪跑?
前有大河阻拦,后有乱军掩杀。
盛尧在马上四望。浓雾稍微被风吹散了一些,露出远处河道的一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闪过前天,谢琚坐在火堆旁,把戎衣脱了,露出满是冷汗的脊背。
——“东宫姓卢的老头,怎么就不晓得教教你《冬夏》呢!”
冬夏。冬夏不兴师。
为什么冬天不能打仗?除了冷,除了粮草。
还有水,缺少水。
大河之水,夏涨冬枯。如今尚未开春,凌汛(冰凌阻塞河道引起的洪水)未起。
水枯。
盛尧转头,看向右侧。那里有看起来泥泞不堪的凹地,长满芦苇,虽然离雾气远了,看不清底下水面,但苇丛并不随波摇晃,静静地立着。
白马津之所以叫津,是因为它是黄河故道的摆动处。而在枯水期,除了主河道,旁边必然会有……
“跟上!”
盛尧拔出长剑,一剑砍断身边还在犹豫不决的百夫长的马鞭。
她再也不管张楙,一策红马,枣红马吃痛,扬蹄朝着那片幽深的芦苇荡冲去。
“幸!”
她大喊那个被谢琚一条兔腿收买的少年,“让中军的人跟上!”
“殿下!那是死路!”有校尉惊叫,“烂泥地!”
叫幸的少年反应极快,一拉缰绳,带着他那一幢的兄弟靠过来。抓起腰间的牛角号。
“呜——呜——呜——”
短促有力的集结号,在混乱的战场上响起。
这是皇太女的号令。
乱军之中,一部分被冲散了的中军将士,听到这号角声,本能地循声望去。
越骑毕竟是精锐,虽乱不崩。被围在中间的骑兵,见主帅被困,就地便组织突围。此时见有人带头冲向侧翼,纷纷拨转马头,也不管那是谁,呼啦啦跟上了一大片。
盛尧伏低身子,耳边全是羽箭掠过的嗖嗖声。
枣红马在泥泞中狂奔,好几次险些滑倒。
冬夏。谈得上什么天时地利!
现在是孟春,大河虽然解冻,但上游的桃花汛还没有下来,真正的凌汛要等到春暖花开之后。
她一马当先,根本不管有没有人跟上,策马冲下右侧一道看起来像是陡坡的土崖。
“冲下去!”
到了那道河沟边,盛尧从马上站起,狠命一鞭马匹,枣红马四蹄腾空,跃入深沟。
跳下去的一霎那,失重感传来,心脏高高悬伫,停留在空中。
真担心自己想错了,万一下面是泥沼,是水流——
踏!
马蹄落上坚硬的冻土,发出干脆的得得声。
身后,数百名骑兵如下饺子般滚落进这道天然的堑壕。
头顶箭矢飞过,却都钉在了两侧高耸的土壁。
“呼……呼……”
猜对了。
隆冬将尽,春水未生,大河虽然水流湍急,但主要水量都被束缚在主河道里。这条平日里或许泥泞不堪的故道,在凌汛到来之前,是干枯的,被冻硬的!
它直通下游,是一条天然可以避开正面箭雨的堑壕!
“快!沿着河道跑!别停!”
盛尧心中大喜,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大声喊。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两侧是高耸的黄土壁立,中间是干裂的淤泥和乱石。古漯水改道后留下的伤疤,此刻却成了他们的救命通道。
外面的喊杀声渐渐远去。
盛尧一直跑到河道尽头,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坳里,才敢勒住战马。
身后,许多骑兵惊魂未定,马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大家面面相觑,都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盛尧抹一把脸上的血水,心还在狂跳。
“……谢琚?”
出来了。
可她环顾四周,心又沉下去。
没有张楙。没有大纛。
主力要么还在河上死战,要么已经跟着张楙往别处突围。
“咱们……咱们和中军走散了。”
盛尧握紧手里还在滴水的长剑。
“没散。”
她抬起头,看着这些惊慌失措的士兵,大声喊,
“我还在这儿。”
“大纛不在此处,但我是皇太女。我在哪儿,”
她用剑指着脚下的土地,声音在空旷的河道里回荡,
“哪儿就是中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