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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太不要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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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尧僵住了。

她确实没想到这一层。只想着自己开了门,人就能进来。却不晓得,在那些饱受欺凌的流民眼里,这扇辉煌的朱门背后,大多藏着比饥饿更可怕的屠刀。

“他们害怕。”庾澈叹气,

“如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炸营。您想要把这些人弄进猎苑,不仅需要粮食,更需要时间。需要有人渗透,安抚,一个个地建立信任。”

信任。她没有这种东西。盛尧想起那日在城郭外,眼中混杂着的渴望与恐惧。他们抢钱的时候疯狂,可看见马蹄扬起时,又十分畏怖。

“梧山凤凰”……不是生来就在梧山的。

她忆起卢览说的话,

——“庾氏一路往北逃难……遭了贼寇……败落太容易了。”

眼前这个总是一副高高在上、智珠在握模样的世家公子,是不是也曾躲在长辈的身后,看着明晃晃的刀剑指向自己的亲人?

也曾在那样的泥沼里,绝望地仰望过根本不存在的希冀么?或许某个寒冷的冬夜,无论怎么走,都找不到一扇愿意为他们打开的城门?

盛尧看着庾澈,喉咙有些发紧。

四百余口的望族北迁,只剩下一支隐居在山里。

“庾先生见过的。”她有点瑟缩。

盛尧的声音低下去。垂下头,看着自己虎口处渗血的纱布。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旧事了。”庾澈目光清利,“真要鼓动流民,让他们愿意主动往这禁苑里钻,得需要时间。”他伸出一根手指,“至少十天,慢慢渗透,建立信任。”

谢琚依旧支着脸颊,保持盯着玉佩的姿势,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思索之后最终不曾说出来。

一直守在门口把风的卢览,此时却不得不转过身。

“殿下,庾先生。”

“没有十天了。”卢览严厉地指出,“太常卿已经定下了日子。五天之后,便是大驾献获、祭祀天地的大典。小丸她们布置的,也只是那一天。”

“五天。”

庾澈闭了闭眼,“太紧了。”

“如果过了这个时间,校猎已毕,大驾回銮。那些流民若是还滞留在禁苑附近,一旦被司隶校尉发现……”

“未必有办法保住他们的命。”

五天。

要在五天之内,让许多充满恐惧和不信任的流民,主动走进这个看似死亡陷阱的地方。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计策。”盛尧忽然抬头,盯着庾澈,“你是军师。高昂的谋主。你一定有办法。”

庾澈看着她,眼中的寒意稍稍退去,

“有。”

他从袖中抽出几支算筹,摆在案上。

“上策。殿下公开露面,以储君之尊,亲自去流民郭宣抚。以身犯险,取信于民。”

盛尧还没说话,谢琚那边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盛尧看过去,谢琚依旧垂着头,好似只是嗓子不舒服。但谁都能听出来这声冷笑里的意思:让她去找死吗?

“中策。”庾澈并不理会谢琚,继续道,“利诱。暗中收买几个流民首领,许以重利。极易引发暴乱,一旦失控,死伤难料。”

“人多眼杂,”盛尧摇头,“容易走漏风声。”

“下策。”庾澈手指一弹,推倒最后的算筹,“动用我在都中的暗桩,制造混乱,强行裹挟。但这样一来,我的底就全暴露了。来得有多少人,是不是全须全尾,不好说。”

三条路,条条都是险路,条条都有遗憾。

盛尧盯着那几根算筹,眉头紧锁。将衣袖咬得更紧些,布料都快被她扯破了。

愿意。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心甘情愿的事?谢巡“愿意”扶立她吗?诸侯“愿意”臣服吗?她自己“愿意”当这个傀儡吗?

“就没有那种……”

盛尧用牙齿磨着衣袖边上的绣纹,含含糊糊地,

“嗯……就是那种……下下策?”

众人皆是一愣。

“下下策?”卢览疑惑,“比裹挟还下作?”

盛尧把袖子吐出来,

“非得是他们‘愿意’来吗?”她对着手指,战战兢兢。

庾澈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不然呢?绑来?”

“不绑。”盛尧犹豫,“咱们人手不够。”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心地陈述:

“不能……骗骗他们吗?”

“骗?”卢览一愣,“怎么骗?骗他们猎苑里遍地是黄金?”

盛尧瞟一眼:“先生刚才说,他们害怕?”

庾澈皱眉:“怕死。怕官兵。”

“要是咱们的人,换上别的衣裳,就说……就说朝廷要在征发徭役!所有的流民,无论老幼,都要被抓去填沟壑、修别宫,稍有不从便是就地正法……”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庾澈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卢览张大嘴巴。

连在那边装没听见的谢琚,手指也微微一顿,铜铃都不响了。

“也不用真抓,就敲锣打鼓,造出声势来!然后再让事先安排好的托儿,在人群里喊上几嗓子:‘官兵来抓人了!快跑啊!往猎苑那边跑啊!那边正在冬狩,有贵人,官兵不敢进去抓人!’”

“后面是‘征徭役送死’的‘官兵’,前面是虽然可怕但或许能有一线生机的皇家猎苑。你说,他们往哪跑?”

……

这是什么奇怪的法子?!

“殿下!”卢览厉声指斥,“这是欺民!天子不欺四海!拿自己的名声撒谎?!”

恐惧。

比希望更有效,比仁德更迅捷。就像她在马上射那一箭,投那一矛。

哪怕姿势不对,哪怕狼狈不堪,但那一刻,她确实握住了名为“权力”的刀柄。

“我是仁君吗?”

盛尧问她,也问自己。

“我在太庙里吓得要死,在嘉德殿上装模作样。手里没兵没权,天命是别人编的,弓是别人给的。”

她又想了一想,“阿览,你也看见了。今天群臣说我仁德,太常卿说那是圣人风范。可实际上呢?他们认为我连一只鹿都射不中。”

“我不是。”

盛尧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带着血痂的手。

“我恐怕,没有办法做那样的仁君。”

庾澈听得茶都忘了喝,举着茶盏,呆呆地看着这个少女。

她扬起头,

“反正我要人活,我什么都要试试,你就说,管不管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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