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颈边感知到莱恩吐出的温热气息,以及浓重的酒味。
安德烈稳托住莱恩的腰间,半扶半抱地带他起身,走向楼梯。
楼梯狭窄,莱恩每一步都虚浮晃荡,就在踏上楼梯中间的台阶时,靠在安德烈臂弯的身体倏地僵硬,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耳边传来急促的吸气声。
“怎么了?”安德烈担忧问道。
莱恩的右手撑住墙面,心口被一阵尖锐灼热侵袭。
真是好事不来,坏事一桩接一桩。
他刚喝了葛瑞丝的秘制烈酒,现在醉得厉害,与此同时,当年被圣光灼伤的胸口也开始腐蚀。
熟悉的疼痛从心口旧伤处炸开,肆无忌惮地,沿血脉疯狂窜动。这是当年安德烈用圣剑捅穿心口的附带作用,尽管他已经死而复生,但心口仍然留存光明城特有的圣光腐蚀。
这趁虚而入的鬼东西!专门在他喝下烈酒和魔力透支的时候出现。
圣光明明比魔族的魔法更为歹毒,偏偏取个“圣光”的名字,还宣称腐蚀黑暗。
莱恩的额角渗出冷汗。
几乎用尽全力,才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咽回去,脚步也虚浮得再也迈不动。
“莱恩,你还好吗?”
“……上楼。”莱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指攥紧安德烈肩头的衣料。
安德烈不再多问,手臂用力,几乎是半抱着将他快速带上二楼,走进房间,反手关紧屋门。
门锁扣上的瞬间,他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松懈,再也忍不住,呕出一口暗红色鲜血,溅在地板和裤腿上,触目惊心。
“莱恩!”
一无所知的安德烈脸色骤变,抱他抱得更紧,声音带上惊惶,“是那酒?我去向长老会求助,去请医生!”
“不……不行!”莱恩一半的重量靠在墙边,一半压在安德烈身上,仰头喘息,嘴角沾染上血迹,“千万别声张……鬼知道请回来的是医生,还是那些……一直在暗处等机会的鬣狗……”
“可是你——”
“我说不用!”莱恩打断他的话,挣开他的搀扶,“是光明城的圣光,天克魔族体,你请谁过来都没有用……”
他靠紧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微闭上眼睛,“死不了……只要你不出去乱说。”
安德烈僵在原地,看向地上刺目的血迹,又看向莱恩虚弱却依然拒绝帮助的模样,无力与心疼攥住他的心脏。
找来干净的布巾,浸湿,拧干,擦拭莱恩嘴边的血迹,幸好莱恩没有反抗,他再把地板上的血擦掉。
收拾干净后,他走回莱恩身边,想将莱恩扶到床上。
“出去。”莱恩闭上眼睛,声音疲惫。
安德烈动作顿住,但没有离开。
“我说,出去。”莱恩重复,看都没看安德烈一眼,语气里满是排斥,甚至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
安德烈,作为让他染上圣光腐蚀的源头,在此刻就是莱恩最不想见的人,心口的每一寸疼痛,都是在告诉他这个男人曾经背叛了他,发誓要用圣剑保护他的人,却用圣剑捅进誓言对象的心口。
“……为什么?”安德烈哑声问,他不明白。
明明今天下午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这样?
莱恩偏过头,声音闷闷地,有些自暴自弃的烦躁:“看见你心烦。行了吗?出去。”
若是往常,安德烈会默默遵从,带着他的沮丧与无力离开这间房屋。
但今晚,安德烈不想这么做。
他能意识到,莱恩有时候是会排斥他,但更多时候是把他护在羽翼下,救他性命,教他剑式,还会对着他笑。
莱恩的行为一定有缘故。
他强硬地把莱恩抱起来,放在床上,径直走向房间内附带的简陋浴室。
莱恩听到水声,皱起眉,却没力气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莱恩以为他终于要离开,却听到一阵爪垫落地的响声。
抬眼看去,莱恩怔住。
床边站着一头体态健硕、毛发蓬松的灰狼。他比寻常狼只更大,眼眸是清澈的灰蓝色,在昏暗光线中格外温润。头顶那双本该挺立的耳朵,此刻正往后耷拉着,耳尖透出淡淡的柔软粉色,毛茸茸大尾巴也在身后小幅度摇摆。
安德烈轻盈跳上床,绕到床铺里侧,俯下身,一点一点地,试探性地,挤进莱恩盖着的被褥里。
带有动物体温的热源瞬间贴过来,他的身体暖烘烘的,像一个天然的暖炉,小心翼翼将莱恩冰凉的手脚圈进自己温暖柔软的腹部毛发间。
莱恩身体僵硬一下,下意识想躲,但暖意对于他来说,实在太过诱人。
安德烈抬头,湿漉漉的鼻子触碰到莱恩手背,灰蓝色眼睛望向他,“你讨厌人型的安德烈,那兽型的呢?”
“你对小狐狸好,对银月猫和狼崽子也照顾有加,为什么偏偏对我爱搭不理的?”安德烈的语气里满是委屈,火热的身躯把他往墙边挤,“我做错什么了吗?”
一头狼型安德烈把床铺占满三分之二,对着靠在墙边夹缝生存的莱恩抱怨,莱恩身体没有力气,就算是有力气也不能把这庞然大物推下床。
被窝里的狼尾巴扫过莱恩的小腿,灰蓝色眼眸紧紧盯住莱恩,向后耷拉的狼耳在莱恩的沉默中,越来越软趴趴地……
半晌。
一声低哑的轻笑从莱恩唇边溢出。
“你要跟那几个小崽子比?”他抬手摸安德烈的狼耳朵,无可奈何,“你多大?他们多大?”
听到莱恩的声音,狼耳朵支棱起来,再次往莱恩身边贴去,将下巴搁在莱恩头顶,温热呼吸拂过他的发丝。
“我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年。”
莱恩笑问:“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