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水川的清晨,是从岩壁渗出的水珠滴落声开始的。
简陋的木桌上摆着稀粥、咸菜和几张干硬的饼。
张默正埋头跟一块尤其倔强的饼较量,牙齿陷在韧劲十足的面团里,就听见谢淮安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内容却让他差点呛着。
“我会设法在铁秣使者和言凤山正式会面前,空出一段时间。”
谢淮安用筷子尖拨弄着粥,没看任何人,“这段时间,你去和言凤山谈。”
“咳咳——我?!”
张默猛地抬头,半块饼还叼在嘴里,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你没搞错吧”。
谢淮安这才抬眼,目光在他因惊愕而显得有些滑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点了点头,语气理所当然:
“言凤山既然能谈,你自然也可以。”
旁边的叶峥正夹起一筷子黑乎乎的咸菜,“啪”地放进张默的粥碗里,接口道:“没错,黑犬弟弟,你可以的。跟他谈,总不能比跟我对打还难。”
张默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咸菜,又看了看谢淮安不容置疑的神情,再想到楼上昏迷的兄长、城外被围的武阳军、即将到来的铁秣人……
他嘴里的饼忽然变得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他慢慢嚼了几下,用力咽下去,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语气郑重:“家国有难,寻常百姓尚不能置身事外。我……好,我去。”
谢淮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再多言。
饭后,谢淮安与叶峥收拾妥当,准备离开藏水川。
谢淮安在门口轻轻抱了抱妹妹刘理,轻声交代了几句。
刘理用力点头,将一个装着干粮和应急药物的包裹塞进他手里。
二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溶洞幽暗曲折的通道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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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老沙馄饨铺。
木桌边,杨储豪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尽管铺子里通风并不好,但这汗多半是急出来的。
他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与不满:
“我已经帮你把你的人,混进了铁秣使团!这还不够?你还要我怎样?!”
他对面,谢淮安正慢条斯理地舀着碗里的馄饨汤,仔细地避开飘浮的葱花,送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小口。
热气氤氲,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等那口汤咽下,他才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看向杨储豪。
“急什么。”
他放下勺子,“我这里呢,还收着些旧物。是当年你与我父亲,作为刘党往来的书信……你说,若是言凤山看见这些书信,还会觉得你杨储豪……是他不可或缺的座上宾吗?”
杨储豪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背着言凤山,暗中替刘子温的儿子办事,这本就是刀尖舔血。
一旦败露,言凤山那里绝无活路。
他盯着谢淮安那张苍白却过分平静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你可别忘了,我现在就能转身出去,告诉言凤山你就在这里!看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亡!”
“砰!”
一声闷响,不大,却异常干脆。是粗瓷碗底重重磕在木桌上的声音。
谢淮安再次看向他。
就在这一刹那,杨储豪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
眼前青年脸上那层近乎淡漠的平静骤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狞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绝与戾气。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黑沉沉的,翻涌着某种杨储豪难以理解、却本能感到恐惧的东西。
“我逃亡十几年。”
谢淮安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生了锈的刀在砂石上缓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
“挨过打,受过冻,亲人死在眼前……。”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淬毒的钉子,牢牢钉在杨储豪骤然收缩的瞳孔上。
“你杨储豪,家大业大。你跟我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锋利的弧度,几乎不像是个笑。
“你输得起吗!”
最后五个字落地,他手臂倏然抬起,食指伸出,隔空笔直地指向对面杨储豪的鼻子。
“滋啦”一声,杨储豪差点坐不稳当。
“你……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谢淮安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戾气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恢复了那副略显疏离的平静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择人而噬的恶鬼从未出现过。
“我呢,做人留一线。”他语气平和,仿佛在讨论天气。
“后日,铁秣密使会从金光门入城。我只要你做一件事——买下崇化坊与怀远坊相邻的那条街。然后,确保那天晚上,那条街上没有人。”
杨储豪愣了一下,迟疑道:“就……就这样?没、没了?”
“没了。” 谢淮安站起身,走到杨储豪身侧,抬手,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那力道让心神未定的杨储豪整个人又晃了晃。
“杨叔放心,” 谢淮安的声音近乎温和,“我不会对铁秣人干什么的。这件事,就劳烦您了。”
杨储豪被这声突如其来的“杨叔”叫得心头又是一阵发毛。
他抬头,看着站在身侧的青年。明明是大白天,馄饨铺外阳光正好,可这人站在那里,却好像自带一片驱不散的阴翳。
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白头儿……你、你怎么……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谢淮安正准备戴上斗笠,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他低下头,理了理斗笠的边缘,说出来的话却让杨储豪心头猛地一揪。
“这个问题,杨叔不该问我。”
“您该去问问虎贲的言凤山。”
“当至亲之人……一个个死在我面前时,”
他顿了顿,字字诛心,“您觉得,我该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