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油下锅，这回放入的是茶老怪那几段被碾下的根须。“滋啦”一声，根须在油中迅速蜷曲、焦枯，一股浓郁到近乎曼妙的奇异茶香轰然炸开，瞬间席卷整个厨房，几乎将后续投入的鸡肉香气都掩盖下去。

她忙不迭放入红艳艳的辣椒等辅料，与炸得酥香的茶须子、鸡块一同投入锅中，奋力翻炒。铁铲与锅壁碰撞，发出清脆欢快的“叮当”声，仿佛在催促门外等候的两位赶紧备好胃口。

瞧那出锅的鸡块，裹着红亮油光与焦香茶叶，红艳艳一片看着吓人，辣味却恰到好处地衬出茶韵。咬一口，表皮酥脆，内里鸡肉鲜嫩多汁，茶香深入肌理，越嚼越是回味无穷。

骆萧山自己先盛了碗茶泡饭。金黄的茶汤注入莹白米饭，佐以撕碎的紫菜、焙香的白芝麻、一点开胃的梅干。《红楼梦》里头的宝玉还得就着别的菜下饭，她这里美美吃下一碗，暖融融地下肚，从胃暖到心，口齿留香，舒坦极了。

茶老怪还在一边叽叽乱叫，很难说是不是为了自己下油锅的须子痛心棘手，缪与说可以养着他，想吃了就拔两根下来，说着，还掐了道隔音术法丢过去，世界顿时清净了下来。

骆萧山还要玩笑几句：“怎么还没原地飞升呢？”

“一般人吃了也没用，便是有登天的灵气在体内，不受引导，也只会四散溢开，这点上，你们人类倒是有优势，从未修炼，便无经脉爆裂之虞。而我们妖怪，要是侥幸吞下过于精纯的灵气，消化运转稍慢半分，便是死路一条。”

缪与补充道：“确实，正因如此，才会有专门猎捕妖怪、用以炼丹的人。将妖怪视作‘皮囊’，强行注入灵气炼化……成了，便是他们的‘宝贝’。”

骆萧山越听越骇人。

可祭司自己这不是吃得挺欢的么……

“缪天师，”祭司抹了抹嘴，咂摸着滋味，“你这传闻果然是假的吧？好吃是真好吃，可别说飞升了，我觉得这灵力含量，也跟我家种的大白菜差不多吧。”

缪与白他一眼：“谁吃都能有用吗？”

又瞥了眼桌上被缚的茶老怪，道：“或许，是我们用万生茶强行将它‘钓’出，时机未到，尚未成熟。按古法，本该以特殊茶树栽于灵土之上，精心培育，方得圆满。我能借刘老板投资之便勘探此地已属不易，真要去种茶育怪，验证一个谁知道是不是瞎编的传闻……我闲得慌么。”

祭司闻言，眼中惋惜之色更浓。他摇摇头，干脆将这份遗憾尽数化为食欲，又埋头盛了满满两大碗饭。

骆萧山也吃得懵懵懂懂，试图从里面感受一点不同以往的力量。

未果，只觉得好困，头脑变得昏沉，眼皮似有千斤重。

“我……好像要晕碳了。”她含糊嘟囔一声，身子发软，只想就地躺倒，沉入黑甜梦乡。

说来也怪，这段时日，村里时常能听到类似的抱怨。

不单是人，连家养的牲畜禽鸟都显得格外嗜睡，日上三竿仍懒洋洋地蜷着，仿佛空气中飘荡着某种看不见的瞌睡因子。骆萧山原以为只是天气转凉、人畜共通的惫懒，但渐渐发觉不尽然，梦太频繁了。

她是个很少做梦的人，睡眠质量总是很好，最多也就是梦见缪与一身旗袍，面染薄红，嗔怪地瞪她。都怪日有所思，这画面她私下想象过，碍于缪与可能的报复，从未敢宣之于口。

只是最近，她的梦境变得多了起来，总是充斥着无形的紧迫与危机。比如在晦暗不明的空间里没命地奔逃，身后似有庞然巨物紧追不舍，风声在耳边化为呜咽。每次惊醒，具体情节便模糊消散，只留下心跳如鼓、肾上腺素飙升的余悸。

哦，倒也不是什么都忘了。

所有那些令人心悸的梦境，尾声总定格于同一幅画面。

是那棵由虚实灵木所赠种子萌发、生长而成的梨树。

六零将它照料得极好。

骆萧山每每前去探望，它总是枝叶葳蕤，生机勃发。一树同时挂着雪也似的皎洁梨花，又藏着累累垂垂、即将成熟的果实。即便无风，枝头亦微微摇曳，仿佛自有呼吸，凝视它，便能感到一种奇异的、饱满的安宁。

然而在梦里，她总来不及走到树下。每每望见那团朦朦的白色树影，脚尖将触未触树下阴影的边界，便会猝然惊醒。

醒来时，枕边仿佛还残有梨香。

骆萧山想把这些信息告诉缪与来着，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结果好好吃着饭，忽然就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首先对上的是缪与紧蹙的眉头，脸色可不好看。

“这种状况，持续多久了？”他声音压得有些低。

骆萧山掰着手指数，没算出来。

缪与显然没指望她能说清。他叹了口气，不再追问，转而反手从怀中取出一颗约莫拳头大小、剔透晶莹的珠子。

骆萧山愣了一瞬，才看清楚，珠子里头是有东西的，一团黑色的微缩造景之上，缓缓流转沉浮的细密光点宛若飘雪。

“这是……水晶球？”她眨了眨眼，脑子尚未完全清醒，“呃，我这是睡了多久，你已经在送圣诞节礼物了吗？”

“你喜欢那种东西？”缪与被她这不着调的反应弄得一怔，随即唇角弯了弯，“好，我记住了。”

接着，又将珠子托近了些，语气恢复认真，“但这不是水晶球。你再仔细看看，还记得它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