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万没想到，火车还未到昆明，视频已飞遍大江南北。

据那两位女生所说，她们在站台等候时百无聊赖，一个刷抖音，一个刷微博。这年头大数据简直就是人肚里的蛔虫，定位了她们的地理位置，知道她们马上要坐哪一班高铁，才刷了几下就看见了夏燃的视频。

夏燃和陆朝也对此的反应是：“……”

他们点开了自己的手机。两个人一个没下微博，一个没下抖音。下载微博的人点开社会那一栏，豁，热搜社会榜滚动第三。打开抖音的人倒是又瞬间被推送了一堆高考志愿填报指南，看过两眼，脑袋便自觉凑向看微博的人。

那是一个一分零几秒的视频，带着偷拍的晃动和窥视。拍摄的人由于坐在座位上，因此角度是仰拍斜角三十度，画面集中在夏燃和陆照也的背影上，而他们的背影完美地遮住了卷发男人的全身。视频里，夏燃纤瘦的背影微曲着，细软的黑发在后背束了个低低的马尾。陆照也则身材高大健硕，紧紧护在她的身边。

视频里窗外一片湛蓝，没有婴儿的哭泣声，也没有手机外放的声音，夏燃的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从她“既然你要问我，出于礼貌，我就回答你”开始一直到“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丑和懦夫”结束，无惧无畏，掷地有声，全程一气呵成刚好一分钟，完美符合短视频传播的核心要素。

夏燃和陆照也你看我我看你，都面不改色，一起看向下面的评论。

评论叠了几百层楼，下滑了半天眼花缭乱。排在前排的都是支持夏燃的，说卷发男人自己才是没长大的熊孩子吧，一点社会包容心都没有，婴儿哭泣谁能控制的住啊，自己声音比婴儿还吵。其他评论也有讨论车厢内不文明行为、斥责手机外放、抱怨汗脚和泡面的味道，顺带提一嘴熊孩子吵闹父母不作为等行为。

总之，吵来争去还是老生常谈那几个矛盾，也有堆贴讨论新推出的静音车厢，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就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了。

因为陆照也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问那两个女生：“你是看衣服认出的我们吗？”

视频里明明只有背影，上传此条视频的乘客大概也知道偷拍可能的法律风险，给他们俩脑袋各自贴上了一只厚厚的小熊马赛克。

这时一女生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点了点，原来还有一条热搜视频啊。

这条视频是两张图片的结合，外加配了个飞扬的卡点音乐。一张是夏燃和陆照也一前一后从卫生间走过来的仰拍照，还有一张是他们两个坐在座椅上，肩挨着肩窃窃私语的亲密照。明显是趁他们不注意偷拍的，只是拍摄人手机像素高，虽然角度不够正面，但如果放大再放大，完全可以看清他们两个的模样。

关键问题是，被推流的标题简直惊悚——高颜值05后未成年小情侣大战高铁。

夏燃真是惊呆了，罕见地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就这么恍神了一大会儿，她抬起头，撞进了陆照也的眼睛里。

他俊朗的寸头低垂着，浓黑的眉眼颤抖着，上牙咬着下唇，一只手掌死死掐在大腿上。

两个人目光咫尺之间一对上，再也忍不住，双双捧腹大笑。

陆照也快笑疯了，前仰后合，看过去肚子都疼抽筋了。

“我们是奥特曼吗？还大战高铁，高铁是怪兽吗？我的妈呀，笑不活了。”

夏燃因为不想出声惊扰他人，拼命咬着唇，手臂交叉趴在小桌板上，脑袋深深埋在臂弯里，抓着脖子浑身抖个不停，好不容易缓一些抬起头时，雾眼朦朦，像下了一场杏花春雨。

他们年轻漂亮的眉眼对望着，把彼此第一次的开怀大笑烙印在记忆中。

仔细想来，自从一年前父母离世后，陆照也就再也没有过这样的笑容了。表面上他虽然平静无恙，但每一次需要填写父母社会关系表时，心情都止不住的低落。警校几千人，像他这样无父无母的，没有第二人。或许整个南镇像他这样家庭背景的少年，都找不出第二人。白天倒还好，时间被学业和室友满满占据，但每每到了夜深人静，他就情不自禁地想奶奶，想跟陆刚有限的父子相处画面，也想夏燃。

一年了，时间的确冲淡了痛苦，但却永远无法彻底抹平心底的伤痛。

中考结束的那个除夕夜，陆刚喝多了，有些醉。他罕见地一把搂住陆照也，点着自己的心脏，咧着嘴笑。他说，自己碌碌无为一辈子，能拥有他这样一个儿子，开心！

当时奶奶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皱纹绽放，眼底却红了。

人人都说父母是世界上最爱孩子的人，反过来也是成立的，哪一个孩子不想成为父母的骄傲。陆照也高中三年，从压着线进来的垫底生，到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进入全国前五的警校，除了自身理想，也是想让奶奶为他骄傲，让陆刚骄傲。

他做到了，可他刚刚做到，陆刚也走了。

陆照也以前一直觉得只要够努力，就无所不能，就一定能实现梦想。可陆刚的死对他的打击是巨大的，而且这个打击是后知后觉涌上来的。

他觉得痛，可他在痛中又品味出一丝不幸的幸运，那就是这亿亿万万的人海中，还有一人能完全共鸣他的心情。

他和夏燃是一把伞下的人。哭时，一起哭，笑时，一起笑，譬如现在。

他第一次看见她如此这般明亮耀眼的笑容，仿佛每一个细胞都活过来了，在阳光下跳舞。热烈，畅快，肆意，这本就该是她的模样。他们这样年轻，不该永远沉浸在痛苦中。起初他还担心夏燃会因为火车上的冲突而坏了旅行的兴致，现在那一点担心彻底地烟消云散了。他甚至感激那个标题，虽然听过去的确荒诞好笑。

夏燃看见陆照也目光深深一直凝视着自己，他的眉眼里全是情动。她的心跳得飞快，因他的情动也情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