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意竹不知所措、嘴唇微张却半天蹦不出一个字的时候,沈既白却已经上前一步。
他微微颔首,姿态从容,语气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
“奶奶您好,我是江意竹的朋友,姓沈。”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明显有些窘迫的江意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却依旧平稳:
“听说她病了,我正好在附近办事,顺路送她回来。”
“顺路送她回来……”
老太太一听,脸上的笑容立刻又灿烂了几分,连忙侧开身子,热情地招呼道:
“哎呀,原来是竹子的朋友啊!快,快进屋坐,快进屋坐!这大老远的,还专门送我们家竹子回来,真是太麻烦你了!”
说着,老太太一手拉着孙女,一手就要去拉沈既白,生怕这位“贵客”跑了似的。
三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
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透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饭菜香。老太太让着沈既白在八仙桌旁坐下,又忙着去倒茶,嘴里还念叨着:“竹子啊,快给沈先生倒茶,我去给你们切点西瓜!”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既白不紧不慢地在凳子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充满了岁月痕迹的老屋,最后,落在了正背对着他、正手忙脚乱找茶杯的江意竹身上。
江意竹背对着他,耳朵尖有点红,心里乱糟糟的,正想着该怎么跟奶奶解释这个“朋友”,却听见身后传来奶奶的声音——
老太太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又仔细看了看坐着的沈既白,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指着沈既白,惊讶地叫出了声: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
老太太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惊喜,“我认出来了!你……你是小沈吧?”
她兴奋地看向江意竹,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事,“竹子啊!这是你高中时候来咱家找你的那个同学吧!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
江意竹拿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热水差点洒出来。
她僵硬地转过身,看向奶奶,又看向沈既白。
沈既白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戏谑,还有几分只有她能看懂的、不容拒绝的执拗。
江意竹:“……”
“奶、奶奶,您记错……”了吧,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却虚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沈既白却截断了她的话,好整以暇地接过话头,目光却依旧锁在江意竹惊慌失措的脸上,眼底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奶奶记性真好,这么多年了还记得我。”
他说着,微微侧过身,面向老太太,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感激:
“那时候经常来打扰,大夏天你还专门给我们煮绿豆汤。我们几个玩累了回来,一人喝上一大碗,又解暑又好喝,到现在都忘不了。”
“哎呀,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好喝,奶奶明天就煮!”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边往沈既白面前的碗里夹西瓜,一边絮絮叨叨,“小沈,明天没事就来家里喝绿豆粥?”
老太太越说越高兴,完全没注意到孙女那张已经煞白的小脸。
江意竹端着茶杯,手指冰凉,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好,谢谢奶奶,那我明天早点来。”沈既白从善如流,拿起一块西瓜,却并没有急着吃,而是转过头,看向僵在原地的江意竹:
“江意竹,你不吃吗?”
江意竹:“……”
她耳根瞬间红透了,又羞又恼地瞪了他一眼。
沈既白眼底的笑意彻底漾开,像石子投入湖心,温柔得几乎溺人。
他慢条斯理咬了口西瓜,汁水沿唇角溢出,又被他极快地用舌尖卷去,动作优雅,又带着不经意的撩拨。
窗外天色一寸寸沉下去,橘红的晚霞被夜色吞没。
老太太已经收拾好灶台,老爷子拎着酒葫芦从偏房出来,嗓门洪亮:
“天都黑了,别走了,留下吃晚饭!”
沈既白故作迟疑,眉眼间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为难”:
“这怎么好意思呢……”
“有啥不好意思的!不就一顿家常便饭吗!”老爷子佯装生气,大手一挥,“坐下坐下!”
八仙桌上,红烧肉炖得软烂,土鸡汤冒着热气,时蔬碧绿。
老爷子兴致高,拿出珍藏多年的米酒,执意要给沈既白斟满。
一顿饭,吃得江意竹如坐针毡。
沈既白游刃有余地应付着两位老人的盘问——做什么的?多大了?家里几口人?交女朋友了吗?
他谈笑风生,把一切都圆得滴水不漏,俨然一副“知根知底、前途无量”的完美晚辈。
江意竹低头扒饭,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几乎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
这混蛋,演技可真是一流。
饭后,沈既白主动起身收拾碗筷,却被老太太一把拦住:
“哎哟,你是客,哪能让你们动手!竹子,你送送小沈!”
江意竹正神游天外,闻言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啊?哦……好。”
院门外,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光泽。
江意竹把沈既白送到门口,就停下了脚步,双手背在身后,一副“送到这里就可以了”的模样。
沈既白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江意竹,明天,我会再来。”
说完,他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转身步入夜色。
江意竹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良久,才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耳垂,小声骂了一句:
“……谁要你明天来啊。”
可嘴角,却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悄悄翘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