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像某种顽固的耳鸣,在江意竹脑海里响了很久。她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站在下午充沛却显得虚假的阳光里,感觉那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意,正缓慢而坚定地冻结她的四肢百骸。
她之前所有的权衡、计算、在灰色地带寻找平衡点的努力,在这个电话之后,都显得徒劳。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电脑屏幕泛着冷光,一切如常。
她用了很长一段时间,仅仅是坐着,让那冰冷的恐惧和随之翻涌而上的、更为冰冷的决断,在胸腔里激烈冲撞,直至沉淀,凝成一块坚硬的铁。
然后,她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苍白而平静的脸。她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拿起包和手机,走向了组织人事办公室。脚步很稳,没有任何犹豫。
离职流程比她想象中更快,或许是因为她态度异常坚决,手续也异常“配合”,没有提任何条件,甚至主动放弃了部分权益。负责人例行公事的挽留和询问原因,她都只用“个人发展考虑”一语带过,表情平淡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只有她自己知道,每签下一个名字,都像是从自己身上剥离一部分血肉,但也像是亲手拆除了一颗绑在身边的炸弹。
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了与这栋大楼的一切关联。当她真正走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回家的路似乎变得很长。
电梯平稳上行,数字跳动。在掏出钥匙开门前,她对着光洁如镜的金属门板,努力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试图让紧绷的嘴角松弛一些,让眼中的冷硬褪去几分。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屋内温暖的灯光和食物香气一起涌出来,瞬间包裹住她。沈既白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安心的笑容:“回来啦?今天好像比平时晚一点,加班了?洗手准备吃饭,马上好。”
“嗯,有点事耽搁了。” 江意竹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自然。她低头换鞋,借此掩饰住眼中几乎要失控翻涌的情绪。
她把包挂好,走向洗手间,清凉的水流过手指,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更清醒地意识到——
离开公司,只是第一步。
第二天,江意竹没有出门。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窄窄一道亮痕,平时这个时间,她早已在通勤路上,或是坐在办公室里开始一天的工作。
昨天晚上她就给沈既白说自己今天调休了,她要睡懒觉让沈既白别叫她。
听着沈既白在厨房准备早餐的轻微响动,她只是安静地靠在床头,直到听到沈既白放轻的关门声。
直到确认公寓里彻底只剩下自己,她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她拿起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室内亮起冷白的光。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昨日的通话记录像一道刺目的疤痕。她点开那个已接的陌生号码,指尖悬在拨出键上片刻,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忙音响了三声,被接起。对方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评估。
“是我,江意竹。” 她先开口,声音是刻意维持的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近乎疲倦的直白,“我现在最多只能给你凑到十万,多一分我一点都没有。”
她清晰地说出金额和条件,不给对方插话的机会,紧接着抛出自己真正的底牌和缓兵之计:
“后面的部分,我会给。但需要时间。我现在拿不出来。”
然后,是更为决绝的切割,她必须让对方相信,继续施压已无利可图,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工作,我已经辞了。今天没去,以后也不会再去。至于男朋友……” 她停顿了那艰难的半秒,让声音里的冷硬覆盖住所有颤音,“我们也已经分手了。从现在开始,我孑然一身,除了眼下这十万,和未来那点需要时间才能兑现的‘后续’,一无所有。”
“你们要的,无非是这些。现在我工作没了,靠山——如果你们认为那是的话——也没了。我就是个无业游民,账户里躺着这点勉强凑出来的钱,逼我,没有用。再逼我……”
她将最后一点力气灌注到话语里,让每个字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冰冷重量:
“不是还有警察么。我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了,但你们,未必。”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微响,和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十万?” 对方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权衡,“你说的我的去请示!你等消息?”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或许更久,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同一个号码。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
“可以。” 对方的声音简洁明了,没有废话,“十万,今天下午三点前,打到这个账户。” 他报出一串数字,语气不容置疑,“至于剩下的部分,江小姐,我们希望你明白,‘需要时间’不是无限期。
我们给你两个月。两个月后,我们需要看到明确的还款计划和第一笔分期款项。
否则,今天达成的‘共识’就失去了意义,我们只能采取……更有效率的方式,来提醒你履行承诺。”
“账户我记下了。” 江意竹的声音干涩,但依旧平稳,“下午三点前。”
“江小姐,我们就不打扰你了,感谢配合。”
电话彻底挂断。
江意竹慢慢松开手,手机掉落在床单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