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电话已经被粗暴地挂断,只剩下一串急促的“嘟嘟”忙音。
江意竹僵在原地,仿佛突然被人抽空了所有力气。地铁站喧嚣的人声、广播声瞬间退得很远,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她耳边只反复回荡着那句“让他快点还钱”、“后果自负”,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她刚刚晴朗起来的心上。
怀里纸箱的重量似乎突然变得难以承受。春日的暖风拂过她的脸颊,却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爸爸……欠债?躲藏?后果?
那些之前电话里母亲语焉不详的叹息、父亲强装镇定的敷衍、家里可能“生意不太好”的猜测……所有零碎的、不敢深想的片段,在这一刻被这通充满威胁的催债电话猛地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可怕现实。
不是“不太好”,是出了大问题。不是普通的困难,是已经被人追上门来的债务危机。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纸箱抵着小腹,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瞬间苍白的脸。回宿舍和室友聊天的心情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慌、羞耻,还有更深重的、对家庭处境的无力感。
春风依旧和煦,阳光依旧温暖,可江意竹却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又被推回了寒冷彻骨的冬日夜晚。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地铁站,抱着象征一段圆满结束的实习纸箱,却仿佛独自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迷雾和即将到来的风暴。
她该去哪里?回宿舍,强颜欢笑吗?还是……去找沈既白?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那通电话里凶狠的语气和“后果”两个字狠狠压了下去。不行,不能把他卷进来。这是她家丑陋的、棘手的问题,是她必须自己面对、至少要先弄清楚状况的泥潭。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喉咙。手指微微颤抖着,她重新点亮手机屏幕,没有打给沈既白,也没有打给父母——此刻她不知道该以何种语气去质问他们。
她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再轻快,而是沉重得如同灌了铅。那盆小绿植在纸箱里微微晃动,叶子鲜嫩翠绿,生机勃勃,却与她此刻灰败的心境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温暖的春日午后,一场真正的寒风,才刚刚开始吹向她。
江意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学校的。脚步机械地移动,周遭的喧嚣仿佛隔着厚重的玻璃,模糊而遥远。那盆绿植的叶片擦过纸箱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竟让她觉得有些刺耳。手里紧紧攥着的手机,屏幕因为汗意而有些湿滑,那个陌生号码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头。
宿舍楼下,熟悉的玉兰花开得正好,大朵大朵,洁白丰腴,在阳光下有些晃眼。她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以前每次看到,都会觉得心情明朗,此刻却只觉得那白,白得空洞,白得令人心慌。
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纸箱放在脚边,她双手交握,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脑子里乱成一团,那男人凶狠的声音反复回响,夹杂着父母近来电话里那些欲言又止的片段:
母亲强笑的“家里一切都好,你别操心”,父亲匆忙挂断前的背景音里隐约的争吵,还有几次深夜打来,接通后却又只是漫长沉默的电话……
原来,那些都不是她的过度敏感。
是真的。天,真的快要塌了。不是 metaphorical(隐喻的),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带着债务、威胁、和未知的“后果”,正朝着她的家,和她小心翼翼维护的世界,砸下来。
羞愧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烧得她脸颊发烫。不是因为家里可能的经济困境,而是因为这种被陌生人用如此不堪的方式找上门来的狼狈,因为这可能涉及到父亲“东躲西藏”的想象,因为这粗暴地撕开了她一直试图维持的、体面的表象。
沈既白……他如果知道,会怎么想?
那个前途明朗、家世清白的沈既白,如果有一天被人知道,他的女朋友是欠债不还、被人在电话里恶语催债的人的女儿……
她不敢想。
脑子里刚与了这个念头就已经不敢想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猛地一颤,几乎是惊恐地看向屏幕——是室友发来的消息:“到哪儿啦?我们点了小龙虾和奶茶!就等你啦!”
后面跟着一个欢呼的表情包。
温暖的、属于日常的、无忧无虑的召唤。放在十分钟前,她会笑着跑上楼。此刻,这行字却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眼睛。她该怎么面对室友们关切的笑脸,加入那些关于求职、论文、未来规划的兴奋讨论?她的未来,她的家,正悬在一根岌岌可危的线上,下面可能是万丈深渊。
她在长椅上坐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斜,将玉兰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她身上,明明灭灭。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室友回了一条消息:“临时有点急事,晚上回不来了,你们先吃,不用等我。抱歉啦~”
发送。然后,她抱着纸箱,起身,没有走进宿舍楼,而是转身,朝着学校西门外的公寓方向走去。
那是沈既白的公寓。她有钥匙。
一路上,她的大脑近乎空白,只是本能地迈着步子。直到用钥匙打开门,熟悉的、带着沈既白身上淡淡清爽气息的空气将她包裹,她才像是终于卸下了一直紧绷的某根弦,背靠着关上的门,缓缓滑坐在地上。
纸箱放在一旁,绿植的叶子蔫了一些。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声。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将客厅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橙色,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该怎么办?
直接问父母?他们一定会否认,或者用更拙劣的借口搪塞。报警?凭一个电话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