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祝你成功”,也不是“等你凯旋”。是“见”。
高考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像一把精准的铡刀,斩断了绷紧三年、最后一百天更是拉扯到极致的神经。
走出考场时,天光依旧大亮,甚至有些晃眼。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痛哭,也没有想象中的茫然若失,大部分人都只是沉默地、步履略显虚浮地汇入人流,像刚从一场漫长而剧烈的梦境中苏醒,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接下来的班级告别宴,是在一种极度喧嚣又极度疲惫的奇异氛围中进行的。觥筹交错,互相在纪念册上奋笔疾书,拥抱,合影,笑声几乎掀翻屋顶,可眼底深处,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空茫。三年朝夕相处,一朝各奔东西,喜悦与伤感,解脱与不舍,像打翻的调色盘,混沌地搅在一起。
江意竹被灌了两杯啤酒,脸颊发烫,耳朵里嗡嗡作响,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又似乎突然有些陌生的笑脸,心里胀满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班级聚会散场,直到走进家门,被熟悉的安静包裹,江意竹才允许那股积蓄已久的情绪涌上来。她抱住妈妈,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并非在哭别离,而是在哭一种“完结”——那种目标单纯、伙伴并肩、晨昏都被赋予意义的日子,真切地、永不回头地结束了。那是她的黄金时代,笨拙、滚烫、心无旁骛地。
第二天。
接近中午的阳光,已经不再是备考时那种需要与之赛跑的、带着催促意味的光线了。它暖融融地透过窗帘缝隙,在江意竹眼皮上跳跃。
她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赫然显示着:11:30。
没有瞬间惊跳起来,没有下意识计算错过了多少复习时间。一种奇异的、近乎失重的轻松感,像温润的水流,缓缓漫过四肢百骸。
她竟然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才真正反应过来——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放任自己睡到日上三竿,而且无需为此感到一丝一毫的愧疚或焦虑。
这感觉,放肆又美妙。
慢悠悠地洗漱完毕下楼,父母都在客厅。
“醒啦?”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饿了吧?饭马上好。你爷爷奶奶早上来电话了,怕你还没起,又怕打扰你休息,千叮万嘱让我们别急着叫你。”
爸爸江志明放下手里的手机,说道:“他们可惦记你了,又不敢多问考试的事。一会儿吃了饭,记得给他们回个电话,”
“嗯,知道了。”
江意竹应声答应,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午饭是精心准备的家常菜,没有刻意的大鱼大肉,却每一道都合她胃口。
饭后,她拨通了爷爷奶奶的电话,这通电话持续了接近一个小时。
挂断电话,一种更深沉的倦意席卷而来,她又陷进柔软的被褥里。窗帘没有拉严实,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她的意识很快便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而甜美的睡眠。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被一阵执着而欢快的手机铃声猛地拽回现实。
心脏在醒来的一瞬间擂鼓般狂跳,这是长期被闹钟和复习计划训练出的生理性紧张。她摸索着抓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是许昭。
“昭昭……”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竹子!你还在睡啊?!”许昭的声音元气十足,几乎要冲破听筒。
“嗯……”江意竹把脸埋进枕头,含糊地应着,“我感觉……我睡不醒了。”
“哈哈哈哈哈!”许昭爆发出极具穿透力的大笑,“巧了不是!我现在是‘睡不着’!考完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笑声像一剂强力清醒剂,让江意竹的神经末梢渐渐苏醒。她忍不住也跟着弯起嘴角。
“说正事!”许昭止住笑,语气兴奋,“晚上有空没?我们四个,烧烤走起!必须狠狠庆祝一下这刑满释放!”
“去哪儿啊?”江意竹翻了个身,声音清楚了些。
“就过年咱们去的那个沙滩!我跟江黯说好了,沈既白那边我也约了,就等你啦!”
和许昭敲定好时间——晚上五点半。江意竹瞄了一眼手机,距离约定还有将近两小时。
起床洗澡、收拾打扮时间足够了。
想到晚上去海边,风大,她首先拎出了那套轻便的灰色运动服。利落、防风,最是方便。
可临出门时,又想到某人,她看着镜中套着运动服的自己,脚步却迟疑了。
脑海里闪过无数有可能画面。这一夜,好像不该这么“方便”就过去。
她转身回到衣柜前,几乎没有犹豫,换下了运动服。
手指掠过衣架,最终取下那件几乎没怎么穿过的长袖白裙。棉麻质地,样式简单,裙摆宽松。
换上后,她在镜前看了看。纯白的颜色,很干净,也不会出错。
她打车到达目的地,正逢一天中最温柔的时辰。夕阳的余晖给万物镶上金边,海风却已不失时机地涌来,强劲而湿润。她迎着风略一瑟缩,抬眼便看见了某人。
沈既白恰好转身,隔着不远就看见少女款款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