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意竹握紧了书脊,冰凉的封面让她稍稍冷静。她依旧不敢完全看他:“老师推荐的延伸阅读。”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几秒,只有远处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阳光移动了些许,将两人的影子在木地板上拉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江意竹。”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很轻。
她心头一跳,终于抬起眼。视线撞进他深潭似的眼眸里,那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她有些失措的脸。
沈既白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努力维持平静却忽闪的眼神。想说的话在唇边转了几转——想问她为什么躲着自己,想问她过年还回老家吗,想问她期末考的怎么样,尽管他知道。
——最终,千言万语在喉头滚了又滚,只化作一个温和的让步。
“没事”他说!
他无奈笑了笑,带着江意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说完,他并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只是想确认她的情绪。
他后退半步,这个克制的距离既给了她喘息的空间,又不至于显得疏离。“还有需要的书吗,”他看了一眼高处的书架。
远处阅览区传来椅子被轻轻挪动的声音,现实世界的声响重新涌入耳膜。江意竹抱紧了怀中的《存在与时间》,书脊抵着心口,传来坚实的存在感。她张了张嘴,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沈既白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他转身走向哲学区深处,步履从容,背影在成排的书架间显得清瘦挺拔。光线将他走过的路径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状,直到他拐过转角,完全消失在视野里。
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图书馆的寂静才以全然的重量包裹下来。
江意竹抱着书,在原地又站了许久,直到膝头传来一丝僵直的酸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书封,那句“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却在脑海里反复回响,一声比一声清晰,也一声比一声让她感到懊恼。
为什么要拒绝?那明明是一个可以再自然不过延长片刻相处的机会。是可笑的自尊,是连日来刻意保持距离的习惯,还是那一刻被他气息笼罩时,过于慌乱的自保?种种情绪翻搅着,最后只剩下清晰的懊悔,像一枚细针,绵绵密密地扎在心头。
他离开时那个点头,那从容却再无停留的背影,此刻在回想中被无限放大,解读出一丝她无法确定的、或许存在的淡淡失落。
书是看不进去了。
那些艰深的哲学词汇在眼前浮动,却无法进入思维。她索性将书还回原位,指尖拂过书脊上他触碰过的位置,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愈发明显。
接下来几日,直至除夕,生活都被年节前的琐碎填满。
可那份图书馆里的悸动与随之而来的懊悔、失落,像一首循环播放的背景音乐,总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
除夕夜,江意竹和爸妈吃完年夜饭,一家三口窝在沙发里看晚会。
今年他们留在琴岛过年——她身为准高三生,假期本就所剩无几;爷爷奶奶又去了大姑家,索性就留在这座滨海小城守岁。
电视里的小品正演到热闹处,桌上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是许昭。她没避着,就在爸妈带着笑意的目光里接起。
“竹子,别窝家里看春晚了!”听筒那头传来许昭清亮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遥远的鞭炮响,“老地方,带了好东西给你散心!”
她说的“老地方”,是离家不远那处僻静的海滩,她们前不久刚去过,发现的人少沙滩还干净的秘密基地。
挂了电话,爸妈问谁的电话,自己如实相告,最终让十二点回来,注意安全。
江意竹裹上厚厚的羽绒服推门出去时,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远处的夜空不时绽开出零星的烟花,大街上偶尔滑过稀疏的车影。
打车到海滩时,许昭已经在了。她蹲在沙地上,身旁散放着几支细长的烟花棒,一只铁皮小桶里,几支防风蜡烛正跃动着暖黄的光晕。
“来啦!”许昭跳起来,不由分说往她手里塞了两支烟花棒,“专治各种年关郁闷、心绪不宁!”
琴岛冬夜的海风凛冽而咸湿,卷起细沙扑在脸上。潮声规律地起伏着,夜空是墨蓝色的,稀疏的星子散落其上,遥远而安静。
“嗤啦——”
许昭帮她点燃烟花棒。耀眼的金白色火花瞬间喷涌而出,在黑暗中划出明亮灼热的光弧,噼啪作响。那光芒照亮了许昭笑嘻嘻的脸,也映亮了面前一小片翻卷的浪花。
江意竹看着手中燃烧的光束微微出神。火光在她瞳仁里跳跃,温暖却短暂,像某种易逝的美好。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混着海风,从稍远处带着笑意传来:
“我们来了。”
她心尖蓦地一跳,猝然转头。
两个颀长的身影正踏着沙滩朝她们走来——竟是沈既白和江黯。
沈既白穿着深色的羽绒服,浅灰色围巾松松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明明灭灭的烟花光晕里,那双眼格外清亮,像是盛进了此刻海上所有的星光与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