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压进最深处。镜子里练习过无数遍的表情——冷漠、疏离、带着恰到好处的厌倦——此刻完美地凝固在脸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左手在风衣口袋里攥得有多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疼痛是唯一的清醒剂。
“鎏汐!”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萩原研二快步走来,身上还穿着警视厅的制服外套,显然是刚下班就直接赶来了。他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眼底却带着明亮的笑意,那是一种劫后余生见到心爱之人时才会有的、不加掩饰的温柔。
“等很久了吗?”他走到她面前,自然地伸出手想碰她的脸,“今天队里临时开了个会,抱歉来晚了。”
鎏汐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这个动作很轻,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两人之间原本亲密的空气里。萩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滞了一瞬。
“怎么了?”他放下手,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是不是还在生早上的气?我那时候——”
“萩原警官。”
鎏汐打断了他。
她转过身,正面对着他。旋转木马的音乐还在欢快地流淌,彩色的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进那双此刻异常平静的眼睛。
“我们分手吧。”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冰凌碎裂。
萩原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他看着她,仿佛没听清那句话,又或者是不敢相信那句话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几秒钟的空白里,只有远处的过山车呼啸而过的风声,尖锐地划过耳膜。
“……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鎏汐,你在开玩笑吗?”
“我没有开玩笑。”鎏汐的语调平直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性格不合,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性格不合?”萩原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第一次理解它们的含义。他上前一步,试图从她脸上找到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我们这几个月不是一直很好吗?你为我挡炸弹,我陪你逛游乐园,你说过你愿意做我女朋友——”
“那是我一时冲动。”
鎏汐打断他,语速快得几乎不给自己留喘息的余地。她必须一口气说完,否则她怕自己会停下来,会看到他眼底那片正在迅速破碎的光。
“萩原警官,你是个好人,但我们的生活轨迹完全不同。”她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远处闪烁的摩天轮上,“你每天在生死线上徘徊,而我……我想要的是安稳的生活。我不想每天都提心吊胆,担心你会不会在哪个拆弹现场回不来。”
这番话她准备了整整三天,每一个字都精心打磨过,既伤人,又让人无从辩驳——因为从表面上看,这确实是一个普通女孩最合理的恐惧。
萩原沉默了很久。
久到鎏汐以为他会转身离开,或者愤怒地质问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演戏。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原地,晚风吹起他制服外套的衣角,露出里面那件她曾经笑着说“颜色太老气”的灰色毛衣。
“是因为今天早上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因为我早上还是去执行任务,没留下来陪你?”
“不只是今天。”鎏汐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是每一天。每一次你接到任务电话时的表情,每一次你穿上防爆服时的背影,每一次我看到爆炸新闻时的恐惧……我受不了了,萩原。”
她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加上“警官”的敬称。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却是在这样的场合。
萩原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深得像夜色下的海。鎏汐能清晰地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冷漠、决绝、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厌倦了提心吊胆生活的普通女友。
“所以,”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之前说的那些话,那些担心,那些‘怕你受伤’……都是假的?”
“当时是真的。”鎏汐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颤,她必须用力握紧口袋里的手才能保持平稳,“但现在我发现,光有感情是不够的。我需要安全感,而你给不了我。”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萩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自嘲的苦涩。他抬手抹了把脸,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异常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某种更深处的、无法言说的倦怠。
“我明白了。”他说。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鎏汐的心脏猛地一紧。她设想过他会愤怒,会质问,会不甘心地纠缠,却唯独没想过他会这样平静地接受。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她难受,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她自以为坚不可摧的伪装。
“那……”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再说了。”萩原打断她,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那种刻意维持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一次落在她脸上。鎏汐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重量,沉甸甸的,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记忆最深处。
“以后……照顾好自己。”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准备离开。
“萩原。”
鎏汐突然叫住他。
这个称呼再次脱口而出时,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萩原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鎏汐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在爆炸现场将她护在身后的背影,那个在病房里小心翼翼为她擦药的背影,那个在街头将她拥入怀中、心跳声清晰可闻的背影。
“对不起。”她轻声说。
这三个字没有任何伪装,没有精心设计,纯粹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为了欺骗?为了伤害?还是为了那些她永远无法说出口的真相?
萩原的肩膀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不用道歉。”他没有回头,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模糊,“感情的事,没有谁对不起谁。”
说完,他迈步离开,再也没有停留。
鎏汐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融入游乐园斑斓的光影里,最终消失在旋转木马另一侧的出口。直到彻底看不见了,她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左手。
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四个深深的月牙形印记,渗着细微的血丝。
她低头看着那些伤痕,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为了救一个人,她必须先亲手将他推入更深的痛苦;为了保护一段感情,她必须先亲手将它摔碎。
远处的摩天轮缓缓转动,每一节车厢里都亮着温暖的灯光。她想起不久前的那个夜晚,烟花在头顶绽放,萩原单膝跪地,手里捧着那束白玫瑰,眼神真挚得像藏了整片星空。
“我会用一生保护你。”
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她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
鎏汐转身,朝着与萩原相反的方向走去。风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加密频道的消息:
「诸伏景光已确认接受潜入任务,三天后前往组织据点。按计划接近。」
她关掉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
游乐园的喧嚣在身后渐行渐远,前方是东京永不熄灭的夜色。鎏汐加快脚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
她不能回头。
哪怕心里某个角落,因为刚才萩原离开时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正悄无声息地塌陷。
哪怕她知道,从今往后,那个曾经对她交付真心的男人,将带着被她亲手刻上的伤口,独自走向没有她的未来。
鎏汐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的瞬间,她最后看了一眼摩天轮的方向。
彩色的灯光依旧绚烂,却再也照不进她的眼睛。
“去暗夜酒吧。”她对司机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车窗外的东京夜景飞速倒退,霓虹灯的光影在她脸上交错掠过,明明灭灭,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假面舞会。
而属于萩原研二的那一章节,就这样,被她亲手画上了句号。
下一个目标:诸伏景光。
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