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所以这就是他的手段?!甘愿做官场的白手套,用金银、用清白无辜的女子,给他的前途铺路?”说到此处,苗蓁眼眶发红,“他该死!”
“所以我才会那么想逃。”闻莺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尽是苦楚。
“自上月开始,他便安排我见那些所谓的“贵客”。我害怕极了,慌乱之下,在酒菜里下了上妆用的朱砂,那客人吃了轻微腹疼,没了兴致。我因此才侥幸逃过一次。”
苗蓁恍然大悟,“所以,上月后厨的菜出了纰漏,原来就是你做的手脚。”
“没错。可是躲得了一次,躲不了一辈子。”闻莺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前几日,水云榭又有客人要招待,他怕我露怯,只和我说是要弹琴唱曲。可谁知,席间那客人,竟逼我喝了酒。当天夜里,我就小腹坠痛,可我忽然想起我月信已经迟了许久,便只能忍着不找大夫。只好找了个稳婆扮成送花的婆子混进来,搭脉之后才敢确定,我是真怀了孩子。”
“那孩子的父亲,又是什么身份?”
“他叫赵玉阶,是陶柏青给我找的老师。他本是府学里出了名的年少天才,奈何家道中落,一贫如洗。几年前,上进赶考落榜一次后,便无力生存,只能四处给人抄书代笔。他时运不济,处处受人磋磨,是陶柏青给了他安身之所。”
“他教习我诗文。我对什么都好奇,他便给我找许多志怪话本。其他我想要的东西,他也会偷偷带进来给我。我与他,早就两情相悦。只是,他自从家道中落之后,性情自卑,别说娶我,就是陶柏青在场的时候,他都不敢多看我两眼。可即便这样,我也知道他心里是有我的。我以为有了孩子,他就能坚定心性,带我远走高飞。”
“闻莺,你可知这是一步险棋!他带你这件事,何其渺茫?若是他真就断了和你的关系,怀着这个孩子,你又该如何自处?哪怕是堕了,有多伤你的身子,你难道不清楚吗?再说了,即便你二人真的私奔成功,你又如何保证,长日漫漫,他不会变心?”
“这些我都想过!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真的逃不出这里……”
说到这里,闻莺忽然扶着一旁的围墙,慢慢蹲了下去。
苗蓁在一旁看得心如刀割,十分无力,她只能镇定好自己情绪,上前扶着她:
“你先起来,也别哭这么狠,对孩子不好。你现在至少,要为了他考虑。”
苗蓁扶起泪盈盈的闻莺,思索片刻,吐出几个字:
“你若是直接找机会混出去,可行吗?”
“你是说逃走?”闻莺疑惑地看着她,“不行,先别说这里看守森严,光是我的籍契就还在他手上,没这东西,我即便出去了又该如何生活?”
“我识得一人,与同知家有些牵连,这能帮你吗?”
“同知……”闻莺思索片刻,“据我所知,陶柏青早在杭州时,就接触过一些要员,一个地方的同知我怕压不住他……”
“若只是牵线想办法给你一个假户籍,不必牵扯他呢?”
闻莺的眼底燃起一点微光,又瞬间暗淡下去,“即便是行,也来不及了……今晚,我又要去侍宴了。”
“今晚?”苗蓁心头一紧,立刻追问,“能不能称病不去?”
“不行,我实在推不掉了。这几日已经说过多回,晚上的人似乎很重要,陶柏青亲自点了我的名。苗蓁,若是可以,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就当是给我端琴的丫头,我怕我推脱不掉,至少给我掩护一下。你放心,今晚只是在雅间,不是后山。我听说上次他让你去过一次,他不会生疑的。”
苗蓁喉咙一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那等场面,原本她不愿再经历第二次,但此刻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
-
傍晚时分,揽月楼正堂依旧有宾客往来。这与上次官宴提前清场截然不同,苗蓁心中疑惑,正好看到账房蔡先生,便上前询问。
蔡先生此时正在楼梯歇台的题诗壁处,整理着陈设。
“蔡先生,今日晚上不是说有贵客宴席吗?怎的与上次不同,闲客也在?”
蔡先生收起手上的东西,回道:“小声点,今日是几位客人私下宴请,当然不会大张旗鼓的。”
苗蓁恍然,点了点头,她不自觉往外走了几步,抬眼往向那题诗壁,几日不见,这里已然写上了许多诗。前几日她写下的那句诗,也不似刚写时候那般醒目。
她目光在那些字迹间搜寻,终于在最边角处找到了自己的所写的诗——窄窄的一溜,一如写下时那般隽秀。
然而,就在目光所及之处,她却注意到诗的旁边陡然出现了后半句,合成了完整的一首:
移得幽兰近石台,数枝随意绕阶栽。
此中但有真颜色,何用东风着意催。
苗蓁在这一刻有些恍惚,下一秒突然意识过来:这首诗被人看到了,且对上了原作者的下半句。
她立马跑到蔡先生面前,努力平复自己急切的心情,问道:“蔡先生,我所写的那首诗,是何人对上的,你知道吗?”
蔡先生满脸错愕,“那诗……”他努力回想着,“就是前几日知府设宴来的几位贵客中的一位写的。”
苗蓁大惊,“那您可否还记得是谁……”
“这些人,我对面容熟识的只有苏知府、黄同知,不是他俩。我只记得,这写诗的人看着很年轻,但似乎,在几位大人中却颇受尊敬。我当时还在想,这人真是年少有为。”
他似乎又想起什么,“对了,他写字时,我注意到他手上戴了枚玉板指,那玉成色,可真是不错。”
“是他?”
苗蓁回忆起侍宴那晚,那个出言训斥,声音冷淡的人,戴着枚成色极好的玉板指,原来接上这句诗的人,就是他。
“他除了题诗,可还说了什么?”
“问了写诗的人是谁。我说是楼内伙计,当日人多,他虽有些疑惑,并未再多说什么。”
苗蓁听到这里,心中已然做出了决断,转身跑上楼。
“你去哪儿?”蔡先生在身后喊。
“去找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