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杂工擅闯议事厅,想来是有些话,要在掌柜面前说了。”他缓步移动,继续道:“诸位有所不知,这姑娘是不久前进楼的,楼里本不缺人,田管事因顾念老掌柜情分将她收了进来。可是,杂院活儿重,这几日班头多派了些活儿,她吃不消,想必此刻是积了几日的元气,特地来寻我的晦气。”
苗蓁听罢,冷笑一声,“曾管事,我人微言轻,这里认识我的人少。可是你如此空口白牙出口污蔑我,是否太把大家当傻子了?我一句话还没说,你就开始给我定了罪名,这是什么道理?”
曾管事此时仍然是胸有成竹地笑笑,“只听说过倚老卖老,没见过仗着自己是新人便无知无畏的。说我欺负你是吧?好,那我倒是给你个机会,你把你要说的说出来,若我真欺负了你,我认;若是你胡搅蛮缠,这楼里的规矩也不是摆设。”
苗蓁看着他阴冷的笑,迎着满堂人疑惑的眼神,挺直胸膛,开口道:“好。曾管事你说我吃不消杂院的活儿,我认,我确实吃不消。”
她顿了一顿,接着道:“可是,这不是因为活儿太重,而是因为,我干了活儿,该得的工钱却到不了我手里。”
此言一毕,堂下众人微微骚动,神色各异。而前面的蒋掌柜,端着茶杯的手也微微一颤。他抬起眼,看着这个女孩。
苗蓁没理会众人的窃窃私语,继续道:“进楼这些日子,我亲眼所见,光是后院杂工就有各种名目被扣的钱。说我洗碗磕碰碗碟,算作器物损耗,我认。可是浆洗房、火房的人接触的不过是一些木盆、柴火之类的器物,那竟也遭扣掉每月三四十文的钱,这是哪来的这么多损耗?”
下面众人听得认真,苗蓁趁热打铁,“管着人事工钱可是酒楼的肥差,其中轻重各位管事心中自有掂量,就不必苗蓁多说了。”
涉及到利益相关,下面的各位管事和班头神色就开始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曾管事神色激动,立马反驳:“苗蓁!你一个底层杂工,这些说辞不过是你在底下找了些人说闲话,罗织罪名来污蔑我罢了,你哪来的证据?若是没有,便是诬告,我要让你立马卷铺盖走人!”
苗蓁心中一沉,她的证据是各位女工的口供,但是前几日,众人纷纷开始害怕反悔,不愿出面。她心中纠结一番,还是不打算将众人口供拿出来。她只是朝着掌柜的方向郑重一拜:“众人口供本是有的,但是……底层谋生不易,因怕小人报复,不便拿出来。眼下若是掌柜明白是非,愿意调查,此事的证据必定不少。”
蒋掌柜神色复杂。他垂着眼,手摩挲着茶杯边缘。堂下众人屏息等待,安静得可怕。
他当然知道眼下是怎么回事,可是若是查下去,曾孝正必定是保不住了。他抬眼看了一眼曾孝正,这个人心狠手辣,办事得力,这些年替他办成了不少事情。他又看了一眼苗蓁——一个杂工,孤身闯进来,没有证据,没有帮手,却敢把话说得这么满。
曾管事见他犹豫,一把扑了上去,“掌柜,您信我啊!她只是一个丫头,巧言令色搬弄是非罢了……”
蒋掌柜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苗蓁是吧?”
他声音不紧不慢,甚至称得上和气,可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听明白了。你既然特地挑了这个日子,想必就是希望借着众人的眼,要我给你个交代。可是,我有一点想不明白,你一个杂工,进来才多久,怎么倒是像比账房还清楚这些事情,莫非……有人在背后教你?”
他抬起眼,眼底的狠辣是多年沉积下来的,直看得苗蓁心底发凉。
“行了,你先下去吧,这件事若是你凭本心直言,我自会查清楚。可若你是被人利用才做出此事……楼里可这里容不下你这样的人。”
掌柜这一副“盖棺定论”的话压下来,苗蓁的情绪已然跌落谷底,想再说什么,却说不出话。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女声从门外响起:“慢着——”
众人回头,只见顾巧珍拨开人群,大步冲了进来。她身后是金穗,二人带着申大娘、彩澜、陈嫂……一个接着一个,那些原先退缩的女工,此时竟都出现在了这里。
苗蓁愣住了,“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你说不牵连我们,可是我们也不是无情无义之人!”金穗答话,接着又靠近她小声说了一句:“巧珍姐都愿意出面了,她是这酒楼活招牌之一,她都来了,我们还怕什么了,总不能把我们几十号人都赶走吧?”
申大娘颤颤巍巍走到前面,“掌柜的,我这些年顾着家里,有些活儿干得不利索,被克扣工钱我认了,可是这丫头,”她指着苗蓁,“她进来才多少日子?干着那么重的活儿,在我困难的时候还帮我顶上。她此时站出来,也是为了我们一众女工出头。您今日要是把她赶走,往后这楼里,还有谁敢说真话?这楼里的公道,又有谁敢相信?”
又一个年轻的媳妇儿朝前一拜,“掌柜的,我每月的工钱都有被扣,可是那折损是什么从未和我说清楚!”
又一个上前“还有我……”
一个接着一个,平日里那些低眉顺眼,任劳任怨,不敢大声说话的女工们,此时站满了大半个院子。
蒋掌柜的脸色变了。他看了一眼曾管事,曾管事脸上的得意已经僵住,额头上不断渗出汗珠。蒋掌柜又看向苗蓁,她此刻被那些女工围在中间,像是被护住一般。
沉默,漫长的沉默。
蒋掌柜终于开口,对着众人冷笑:“你们一个个何时变得这般出息了?纠结了这么多人,打量着是算准了人多,我不得不管了是吗?”
“掌柜的!”
门外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外头、外头来人了!好像是官府的人!”
蒋掌柜猛地起身,堂下瞬间炸开了锅。
人群自动分开,领头是一个官差模样的人,身边跟了一个身着淡黄色锦衣的男子。后面还跟了两个身穿公服的衙役,神气肃然。
蒋掌柜还愣在原地,黄斯年已经先人一步走到堂前。
“蒋掌柜别来无恙。”
蒋掌柜脸色变了又变,勉强挤出一丝笑:“原来是黄公子,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蒋掌柜客气。我怎么来的您先别管。”他转过身看着站着的满院女工,往前走了一步,接着缓缓道:“您刚才说她们算准了人多,逼你不得不管,我看此言差矣。”
他盯着蒋掌柜发白的面色,“蒋掌柜怕是忘了,她们可不只是你楼里的女工,更是我朝的百姓。你不想管,那就让府衙来管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