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澜眯眼瞧了瞧,“那不是李四嘛。”她一眼见怪不怪样子,以为苗蓁是瞧出了男女间的暧昧,“她对李四有意思,院里好多人都知道。李四也常帮她干活儿。”
李四……
苗蓁在记忆里快速翻找,确认自己与他几乎毫无交集,更谈不上仇怨。
正思忖着,只见米长庚晃了过去,熟稔地插进两人的谈话,三人顿时凑在一处,低语轻笑,气氛看起来比平日热络得多。
“那他俩和米长庚关系如何?”
“米长庚话多,和谁都是一副很熟的样子。不过平日倒是没见他们这么热络。”
“我昨天走后,院子可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
“昨晚……”彩澜思索着,“哦,我想起来了,昨日本该到你和瓶儿去倒污水,但周娘子忘了,让你先回去了。她好像就是找的李四,说给你顶一天。改日轮到他,你再替他。”
原来如此。
苗蓁在脑中推理的最后一块拼图,总算是严丝合缝合上了。
李四因顶替她的脏活儿心生不满,米长庚趁机拉拢挑唆,穆瓶儿则在其中穿针引线。
昨晚那桶温吞的水,便是他们“略施薄惩”的警告。
她面上不显,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既然对方期望她是个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她不妨就让他们再多得意一会儿。
上午依旧是搬货、洗菜,众人相安无事,风平浪静。
到了下午,幺蛾子又开始了。
周娘子正看着名录琢磨,穆瓶儿便笑盈盈地开口了:
“周娘子,后院那批腌菜坛子,是不是到了该翻坛透风的时候了?这活儿虽重,但历来都是我们自己人动手的。前年人手紧,我也去搭过手呢。”
她话锋一转,看向苗蓁:“苗蓁姐姐是新来的,想来是没有干过翻坛的活儿。这活儿虽如今不常叫女眷去做,但是让新人去历练一回,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周娘子面露难色,不置可否。
瓶儿再次劝说,“万一后面若是遇上急缺人手的时候,有人能顶上去也好呀。咱们自己人里,好歹有个知根知底、能顶上去应急的,不至于慌了手脚。您说是不是?”
众人虽不甚在意,但俨然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仿佛就等着苗蓁表态。
在这沉默间,穆瓶儿又对苗蓁说:“姐你可不要推脱,这活儿我自己也干过,还是能学不少东西的。”
苗蓁抬起头,对上瓶儿那看似热情实则暗藏玄机的眼神,平静点头:“那好啊。”
一整个下午,苗蓁都在后院阴暗的小房间里,与几十个半人高的沉甸甸的坛子打交道。
翻坛,先得挪开坛口压着的厚重石板,再用木柄,将底下的菜一层层翻搅上来。
空气里,咸腥的气味弥漫不散。动作间,卤水很容易溅到手上,析出的白渍会蛰人的皮肤,使一翻坛的人感到刺痒,腰背更是酸胀。
直到天色彻底暗透,苗蓁才将最后一个坛子归位,锁上角房门。
她倚在门边,深深喘口气。
这活儿,却如他们所说,累不死人。但也仅仅,就是累不死了。
外面已经是化不开的夜色。她沿着熟悉的路走回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在经过柴房附近时,隐隐约约听到一阵很小的谈话声。
她小心靠近,果然有人在说话。
对话飘进她的耳朵里:
“……她还真一声不吭干完了?”
“那不是更好?明天就让她去洗熏窖,我看她能扛得到几时!”
“可是……老这么着,她又不吵不闹,活还都干完了,传到别的管事耳朵里,说不定还觉得她踏实肯干,反倒落个好名声。”
“好名声?”米长庚气急败坏,“你懂什么,光是曾管事那儿,她要是能落下好名声来,我‘米’字倒过来写!咱们就得让她多干,往死里干。直到她自己受不了了,起来闹了,到时候不用咱们赶,周娘子曾管事第一个嫌她生事,她自己就得卷铺盖走人!”
“可她要是就一直这样呢?”
“哼,”米长庚冷笑一声,“她再能干,也不是个铁打的人,之前的不过是略施小计。我在这世上白活了?真要过起招来,我动动手指她都吃不消。”
苗蓁悄无声息地退开,没再听下去。
夜风带着凉意,掠过汗湿的鬓角,却让她因疲惫而有些昏沉的头脑,骤然被冲刷得一片清明。
果然如此。
先前种种排挤刁难,她虽知是恶意,却像走在夜雾里,只觉四周影影绰绰,不知那暗中伸来的手究竟想将她推往何处。
如今,对方的算盘她已经听得清清楚楚,不仅是要折磨赶走她,更是想要她自己闹起来。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明白他们的意图之后,她心定了很多。既然他们这般处心积虑挖好了坑,铺好了路,就等着她不堪重负、失态跌落。
那她便顺着这条路,好好走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