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大娘听了,眼神从先前闲话家常的轻松转变过来,有些难以置信,“你一个丫头,年轻轻,竟想得这么深。”
苗蓁眼眸一垂,不知自己是否有些“交浅言深”了。
申大娘又道:“无妨。万丈高楼平地起。咱们眼下的要下的“功夫”,就是——把这堆菜洗完!”
回到轻松的氛围,苗蓁笑了笑应了声,手上动作不停。
两人言语间,日头渐高,梆子一响,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涌向伙计用饭的地方。
申大娘因为家在城中,午间用饭自然是回家。苗蓁与她告别之后便独自前去。
伙计的饭厅就设在厨房外搭出的一个宽敞凉棚下,紧挨着灶间。棚下摆着七八张厚重结实的粗木桌子,配着同样质地的条凳。
东边靠近灶台的那张桌子,是几位掌勺师傅坐镇,他们正一边聊天一边给大家打饭,另一边的几张桌渐渐都坐满了人,碗碟碰撞声混着说笑声一片嘈杂,热闹得很。
刚到此处,饭菜的香气就混杂着烟火气阵阵飘来。苗蓁默默排在队尾,打了一份简单的饭菜:糙米饭上盖着一勺杂炒时蔬,两块油豆腐。
苗蓁端着碗,目光先看向靠墙的那几张桌子,那里坐着的大多是帮厨的婆子与年轻丫头们,低声谈笑着,氛围融洽。
桌上一个圆脸的丫头看到她,眼神一亮,正想与她打招呼。这是早上洗菜时苗蓁请教过的那个小丫头彩澜。
苗蓁朝她笑了笑,正准备往那条空板凳上落座,一旁的一个妇人却突然伸手,一把将那板凳往里面拖了半尺。
苗蓁措手不及间,那妇人开口:“这儿有人了,春燕刚去添饭,马上回来。”
彩澜本想说什么,听到这话有点无措,眼神中掠过一丝歉意,便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粒,没再出声。旁边几个人也都默契移开目光。
罢了,苗蓁心想。
她没再说什么,默默转身。女桌无位,剩下的只有那坐满男伙计的桌子。她硬着头皮,搜寻着能容纳她的缝隙,最终她朝着最外侧的一张桌子走去。
她刚靠近,看见一个圆脸伙计刚好吃完最后一口饭抬起头,恰好与她的眼神对上。
圆脸伙计一愣,对旁边的人低声说道:“诶,这好像是昨天田管事领进来的那……”
身边的人马上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圆脸伙计立刻闭嘴,端着空碗马上走了。
苗蓁见位置空出来,开口问道:“几位大哥,这边可否……”
她刚开口,一个熟悉声音从身后响起:“哟,我当是谁呢。”
苗蓁转身,看到来人是米长庚,他正端着一碗刚打好的饭走过来,语带讥讽,“怎么,‘苗姑娘’这是……在咱们姐妹堆里没找着地方,想来和我们爷们儿这挤挤?”
另一个面相油滑的伙计立刻接茬,怪声怪气地说:“长庚哥,话不能这么说,兴许人家‘苗姑娘’就乐意跟咱们爷们儿一处吃饭呢?这叫……不拘小节!”
众人肆无忌惮地哄笑。
苗蓁胸中一股气冲了上来,顾不上面颊发烫,只清晰说道:“桌子是空的凭什么不让人坐着吃饭了?我是田管事领进来的不假,可也是凭力气吃饭的,非要把话说这么难听?”
这话已带着几分硬气。米长庚没料到她敢当面顶回来,一时噎住。但是众人的目光都看着他,他不想被一个女人压住气势,于是脸色一沉,准备发作。
谁料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却强硬的女声从门口那边响起:
“都吵吵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了?”
众人一静,纷纷扭头。
只见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门口,眉头拧着,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打断了用饭,很是不悦。她衣着比普通帮工齐整,面容严肃,目光扫过来时自有一股常年管人的威势。
苗蓁心头一跳,迅速侧身让开路,道:“对不住,我不该如此。只是见他们语出不逊,只好争辩,扰了大家用饭。”
妇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冷冷地瞥了一眼刚才起哄最厉害的那桌人。
她并非特意为苗蓁解围,纯粹是烦手下人吃饭时没规矩。见苗蓁态度恭顺,认错得快,而那桌男工在她目光下也缩了脖子,她脸色稍缓和了些。
她没接苗蓁的话,只不耐烦地朝着桌上看呆的伙计斥道:“都愣着当木头桩子吗?没看见有人没地方坐?去,把那边的空桌子和条凳搬两张过来!吃饭就吃饭,哪来那么多废话!”
“是,是,陈管事!”被点到的伙计连忙应声,麻溜地跑去搬桌椅。
那妇人不再多言,看着众人回归安静,便默默离开。
苗蓁顺势就在搬来的空桌旁坐下,一旁的丫头彩澜也跟了过来。
趁着众人重新开始埋头吃饭,声响渐起,苗蓁压低声音,悄悄问彩澜:“彩澜,这人是谁?好像……大家都挺怕她的。”
彩澜也小声回道:“这是陈嫂,是楼里的四位管事中唯一一个女管事。她管着厨房,权力大着呢。而且听说,她是老东家的人,不管是从前的胡掌柜还是现在的蒋掌柜都要敬她三分呢。
苗蓁默默听着,点了点头,“竟有这样厉害的人。”
彩澜笑了笑说:“酒楼的安身立命之本就在厨房,她把这些技艺拿得死死的,能不厉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