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简朴,可收拾得十分齐整,屋内是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桌上还摆着一个豁口的瓷瓶,插着几朵半蔫的野花。
扫了眼床铺,只铺了两床被褥。剩余的虽看着没有睡,却零散地堆了一些杂物。
苗蓁找了空地把包袱放下,转身一眼便看到那靠墙的柜子。
其中一个柜门虚掩着,挂锁松垮地搭在扣锁上,并未锁死。想来,是前头住的人匆忙间忘记了锁好。
她正想找一个地方,放置自己的衣物与贵重物品,于是见状便伸手想去看看那柜子是否是空的。
谁知刚一伸手,一声清冷的低喝在门口响起:
“住手!”
苗蓁手一缩,转过头。只见一个梳着双螺髻的女子快步走进来,眉眼细长,神色淡定,只是眉头微蹙。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孩儿,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梳着三绺头,着一身规整的上菜丫头的制服。
这小丫头一进来就尖声帮腔:“你乱动人家柜子做什么?”
“我没动。”
苗蓁有些无奈,语气坦然地接着解释:“我只是看着柜子没锁好,以为是没人用的。”
“谁知道你是不是想翻东西?”小丫头不依不饶,“这可是我们巧珍姐的柜子,里头可都是贵重的,要是丢了,你赔得起吗?”
苗蓁有些诧异,看向那位被称作“巧珍姐”的女子——原来这柜子是她的,但反而是后面这小丫头在抢着“打抱不平”。
“行了,”顾巧珍出声制止了同伴,目光落在苗蓁脸上,又扫了一眼虚掩的柜门,语气缓和了些,依旧没什么温度,“金穗,你不是来收衣服的吗?去吧。”
“巧珍姐,她……”金穗听罢似有些不甘,瞥了苗蓁一眼,悻悻转身离开了。
屋里剩下两人,顾巧珍重新将那把铜锁锁好,才转身打量苗蓁:“你就是田管事新招进来的伙计?”
“是,我叫苗蓁。”苗蓁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不知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顾巧珍。”她答得简短,说罢就走到通铺空着的那边,开始收拾堆在上面的杂物。
顾巧珍一边收拾,一边和苗蓁道:
“金穗这丫头年纪小,性子也直,嘴上没遮拦。今天楼里传开了,说田管事带了个人进来。她最不喜欢那种‘走门路’进来的,这样的人干活儿不踏实。”
苗蓁听罢,了然地缓慢点点头,却又觉得有几分好笑,道:“可是我才刚到半天,什么活儿都没干呢,她怎么就这样想我?”
顾巧珍手上动作顿了顿,“所以说她年纪小嘛……她其实也不是针对你,只是单纯讨厌偷奸耍滑的人。日子长了,你是什么样的人,大家自然看得见。”
顾巧珍此时已将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只见她直起身,看向苗蓁,又说:
“还有一个原因是……这屋子本来只有我和金穗两个人住,宽敞惯了。如今你来了,难免要挤一些,她心里有点不痛快,也属常情。”
“原是这样。”苗蓁恍然大悟,“你放心,只要她日后不刁难,我也不是多事的,大家安生过日子便好。”
顾巧珍见她神色开朗,原先那紧绷的眼神放松了许多,只是脸上还是平静,没什么笑容。
苗蓁此时才注意到顾巧珍的穿着——一件淡紫色窄袖衫,里头衬着鹅黄色主腰,料子和针脚都显得精致,与这间屋子似乎有些不相称,于是开口问道:“我看金穗穿的,是前院上菜的衣裳,但姐姐你却不是,不知道姐姐在楼里是做的是什么活儿?”
“我管着后头的酒窖酒水,寻常不面客的。”
“你是酒水司务?”苗蓁很惊讶,这可是刚才田掌柜口中说的,那类有手艺、工钱高,寻常小工难以企及的“上等”职位。
“算是吧。”顾巧珍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苗蓁心里疑惑更甚,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那你为何还住在这个院子里?”
按她想,顾巧珍工钱不低,即便不能独自住一间,也该有些好的住处才是。
顾巧珍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家里有些旧债,”她声音依旧平直,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有个不成器的败家老爹,好赌成性,把家里房子抵了。现在住的地方离酒楼太远,只能暂时先住这了,省些路程,也省点开销。”
“哦……”苗蓁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接话,只感慨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沉默片刻,顾巧珍又提醒道:
“周娘子脾性不算苛刻,但杂活儿多,平日难免烦躁。你既收拾好了,就赶紧过去,别让她以为你躲懒。”
“哎,好,我这就去。”苗蓁忙应下,把自己的行囊放到属于她的位置上。
走到门边,她忽又停住,回头对那个背对着她的清瘦背影,认真说道:“巧珍,刚才……谢谢你!”
顾巧珍背影似乎僵了一下,没回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耳根却泛起微红,大约是没想到这个新来的会如此直接道谢,还这般亲热地叫她。
到了前头,寻到账房先生,将那笔刘香玉托收的旧账细细核清。
账房先生拨着算盘,又让她在一式两份的雇工契书上按了手印。
契书条款简单却分明:写明工期、工钱、职责及损坏器物需照价赔偿等项。墨迹干透,苗蓁将自己那份对折又对折,仔细揣进怀中贴身处。
怀里的重量似乎又多了些——除了那份契约,还有属于刘香玉的那笔钱。
香玉姐虽说这钱可留给她应急,但苗蓁心里已拿定了主意:不到山穷水尽的关头,绝不动用分毫。
她要靠自己的双手,在这间繁华的揽月楼里,挣出一份属于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