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脚步声传来,苗蓁一看,来正是刚才侧门与那位老管事争执的年轻人。
“就是你要找活儿?”他走到苗蓁面前,也不等苗蓁回话,目光直直地便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苗蓁瞧着此人皮肤白净,眉眼细长,嘴唇薄薄地抿着,又想起方才他与那老管事争执时候的倨傲模样,心中不免先入为主地觉得此人有些刻薄。
正思忖间,他又开口:“我们‘揽月楼’,是嘉兴有字号的大酒楼,年年都有不少人来寻活计,府城的不少,下面县乡的更多。“
他故意顿了一下,语气慢悠悠的,“乡下人是勤快,可是我们这儿,光勤奋可不够格。”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那账房先生上来圆场,插话道:“曾管事,这位姑娘看着倒是个踏实的。前几日蒋掌柜不是提过,点心房不是缺个帮衬的人手嘛?原先季师傅回乡了,正寻摸着呢。不如先问问这位姑娘都会什么?”
苗蓁闻言,眼睛一亮,立马抓住话头:“会的!家常饭菜,糕饼点心,都略通一些。我们乡里摆酒时,多有叫我去帮忙的——”
“你?”那曾管事嗤笑一声,毫不掩饰地轻视,对着账房说:“你跟她说这个干嘛?那些专供楼上雅间贵客的点心,是她一个乡下丫头能做出来的?只怕是连见都未见过几样,让她去做,岂不是‘台’笑大方吗?
账房闻言,眼神意外又惊恐。
苗蓁垂下眼,忍不住轻声提醒:“是……贻笑大方。”
“就你识字是吧?”曾管事被当面纠正,脸上顿时一阵羞恼。
账房见他面色过激,只好在一旁拉了一把,面露尴尬。
苗蓁抿了抿嘴,不再争辩,只放低姿态说道:“若是去不了后厨,小工杂活,洒扫洗碗,我也都能做的,只求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
曾管事抱着胳膊,脸上还是一副挑剔模样。
苗蓁眼见他这般态度,只好从怀中取出那封刘香玉写的推荐信,双手递上:“管事请看,我也不是全无来历,桐川的刘香玉刘掌柜,说是与贵楼胡掌柜是旧识,特写了此信……”
谁知话音未落,那曾管事脸色骤然一变:“拿开!谁认识什么刘掌柜李掌柜的,我们酒楼用人自有规矩,岂是你用一封不知真假的信就能糊弄的?速速走人!莫要在此纠缠!”
苗蓁没想到他反应如此激烈,一时措手不及,拿着信僵在原地。
就在此时,一个沉厚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账台是谁在吵闹?客人还在座上,成何体统?!”
随着话音渐大,走近的是那位年长的田管事田叔。他迈步进来,面色不悦地扫了一眼众人。
曾管事不语,别开脸,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
账房先生赶忙低声解释道:“田管事,这位姑娘是来应聘活计的。”他凑近,又小声对田叔说道:“是胡掌柜旧识推荐的。”
田叔目光一闪,“哦?”立马把旁人递来的信看了看。看完之后,抬眼看向苗蓁,说道:“信上说,你不仅会操持家事,还能做些精巧点心,竟连榨油这等手艺也知晓些门道?”
苗蓁马上露出讨好的乖巧笑容,“田管事过奖。我只略懂一些乡下把式,糊口而已。贵酒楼的后厨何等精良,若是能收我个学徒,学些皮毛,我当感激不尽。”
田叔闻言,脸上露出些笑意,捋了捋胡子,似乎就要开口定下:“嗯,既是胡掌柜旧友举荐,人看着也本分伶俐,能做些点心更好,那就先安排到……”
“田管事!”,曾管事猛然打断,声音尖利,“您不会就这么让她进厨房吧?”
“自从上个月,后厨出了那起事儿后,东家可是立下了新的规律:以后酒楼学徒都得有街坊担保的保结才能。这女子来路不明,若是别有用心,在饭上使坏,砸了我们酒楼的招牌,这责任谁来担待?”
田管事顿时被他的话噎住,语气带上无奈,问道:“姑娘,你可有保结?”
苗蓁小声答道:“没有……我初来乍到,并无街坊可以作保。”
“既然如此,还空口白牙说什么进厨房,趁早回家吧!”曾管事面带得意笑容。
田管事脸色有些难看,瞪了姓曾的一眼。
他思索片刻,对苗蓁说道:“姑娘,胡掌柜朋友的信,老身是认的。只是,东家规矩也的确不能破。”
这片刻的沉默,让苗蓁悬着的心突然凉了半分,只怕这唯一的希望也要落空了。
然而田管事再度开口,语气沉着:
“你看这样可好。各退一步,你若是真能吃得苦,不妨先从杂工做起。这杂工,倒不需要保结,你在楼里安顿下来,日后与街坊熟识了有了担保,再论进厨房学艺之事。如何?”
峰回路转,杂活的活儿虽然辛苦,可也总算有了立足之地。
苗蓁毫不迟疑,立刻应道:“我能做!”她又对田叔深深鞠一躬,“多谢田管事周全!”
田管事点点头,对曾管事淡淡道:“既是杂工,按例安置便是。姓曾的,这总不违东家的规矩吧?”
曾管事哼了一声,脸色阴沉,却也无法再明着反对。
苗蓁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听从管事安排,跟上小厮背影,步入了“揽月楼”深不见底的后院。她的“酒楼求生记”,便从这最末等的杂工,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