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这时间未免过长,她心里兀自担心。
“那当然了,这么大的劫案。死了人,还牵扯到我……呃,官眷。按照例律都得仔细盘问。不过姑娘你放心,你是苦主,又是和沈兄一起的,走个过场就行。”
死里逃生已经是万幸,可是苗蓁心里却七上八下。耽误时间倒还是其次,最要紧的是——她此去嘉兴,虽然未超过百里之限,且有个帮刘香玉收账的名义,但是到底只是临时所用。
若是被官府详查,多半会被劝回原籍。万一这消息传回家里,叫娘亲知道,她刚出门就遇到了这样的祸事,以后只怕娘亲就算打断她的腿,也不会让她再出门了……
这可如何是好……
正忧心间,嘹亮的军号就已骤然划破江面。
黄斯年精神一振:“来了!”说罢便拉着苗蓁往外走去。
外头,景象已然不同。数艘悬挂桐州卫旗帜的官船如同铁壁合围,火把通明,把这片江域照得亮如白昼。
虽然来的兵卒不多,但是甲胄整齐,弓弩森然,气势远非乌合之众可比。
“桐州卫封面剿匪,弃械者不杀!”为首的军官厉声高喝。
贼匪见官兵到此,顷刻斗志瓦解,狼奔豕突。几个头目尚在愣神,其余之人早已都吓武器跪地求饶,有的干脆直接扑通跳入江水之中,企图趁着黑暗遁走。
船上原有的火把与灯笼已经燃烧多时,蜡泪堆叠,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照应出劫后余生者们一张张惊恐又庆幸的脸庞。
官兵迅速控制了局面,又陆陆续续地上了船。
随后,又一艘稍大的指挥船靠拢,当先站着一个人,身着寻常军官服饰,未着重甲。此人面庞在火光下显得冷峻,颌下短须修剪得十分整齐。
苗蓁猜想这便是他们前面所说的杜千户。
沈湛不知何时已回到苗蓁他们附近,目光扫过已经控制住的场面,对黄斯年低语道:“黄公子,此行,你立了大功。”
“我吗?”黄斯年有些懵地用手指向自己,显然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黄公子,稍后面对杜千户,你便说,是遇上苗姑娘仗义相救,你们一同遇上了震远镖局的船队求援,你托镖局的送出信物即可。”
“我黄斯年岂是贪功之人?”
“并非谦让,只是我此行另有要务,不便公开露面。”说完,他见黄斯年还是愣在原地,于是抱拳行礼道:“还望公子行个方便。”
黄斯年见他神色郑重,虽不明就里,仍会意点头:“了然。既是如此,沈兄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
沈湛又转向苗蓁,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苗姑娘的包袱,我已让常安去寻回了。”
苗蓁又惊又喜,那是她全部的身家性命,于是激动说道:“多谢!”
“举手之劳。”
话音刚落,苗蓁便看到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
常安小跑过来,头上发须飘逸,喘息未定,便递给她包袱,“你看看,有没有少了什么东西?”
苗蓁接过,翻了翻。其实她的东西少得可怜,打开包袱只一眼就尽收眼底,“东西没有少,多谢常安小哥。”
说罢,不过转瞬,沈湛已带着常安悄然退入人群深处,二人身影被往来兵卒与慌乱人群吞没。
苗蓁望着那方向定了定神,突然压低声音对黄斯年道:“黄公子,我也有一事相求。既然你答应了沈公子,那不妨等会儿杜千户找你问话时,也不要提到我。”
“这是为何?”
“实不相瞒,我此行出来,乃是瞒着家里……”
黄斯年恍然大悟,“明白明白,我也是。不过,官府归官府查问,姑娘也没什么好怕的,可是有什么顾虑?”
“可是我身上没有路引,我怕……”
“此地已是嘉兴地界,”黄斯年神色自信起来,“有我打招呼,谁敢为难你?你就放心好了。”
“当真?”
“当真,你冒险报信有功,说不定还有赏呢。”
说话间,那位杜千户已经在士兵的簇拥下登上了客船。黄斯年整了整衣衫,拭去脸上的污痕,虽身形微胖,衣袍也皱着,但是举步上前时,那股官宦子弟自幼熏染出的从容气度,已自然流露出来。
他朝杜绍均端正一揖,“嘉兴府学生员,见过杜千户。今夜幸得千户率部驰援,保全一船性命,学生代众旅人拜谢。”
杜绍均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又扫过一旁垂手而立的苗蓁,才缓缓抬手:“黄公子不必多礼,贼人猖獗,惊扰百姓,是本官失职。不知公子可曾受伤?”
“并无大碍。”黄斯年起身,言辞愈发流利,“全仰仗这位苗姑娘机警,寻得镇远镖局的义士相助,晚生方能托镖局送出信物。今夜之功,在苗姑娘与镖局众人,更在千户用兵神速。”
杜绍均闻言,目光转向苗蓁,“姑娘胆识过人,不知何方人士?”
苗蓁心下一紧,却听到黄斯年已自然接过话头:“苗姑娘是我朋友,此番是应家母之邀,前往嘉兴小住。”
有黄夫人的名义,杜绍均不再深究,只颔首道:“原来如此,今夜事情突然,还要劳烦二位稍后舱内录一份口供,以便结案。”
“自当配合。”黄斯年含笑应下。
苗蓁暗松一口气,随着黄斯年与官兵主舱行去。江风拂过甲板,带着血腥和焦火混杂的气味。她抱紧了手中包袱。
这一关,总算是暂且过了。心中唯只余下好奇,那人的身影竟就这样拂衣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