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比从前更浓重了些,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薄膜,裹着我单薄的身体,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痛感,沈听雨已经十天没来了……
最初的两天,我还能靠着窗边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打发时间,数着枝丫间偶尔停歇的麻雀,猜想着她或许是临时有急事,或许是被其他病人绊住了脚步,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病房门被推开时,进来的永远是面无表情的护士,或是拿着病历本匆匆记录的实习医生,那个带着“溪窗听雨眠”诗意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过
心里的藤蔓原本已经被她温柔的话语拨开了些许缝隙,让微弱的光透了进来,可现在,那些藤蔓像是失去了束缚,疯狂地反扑回来,密密麻麻地缠绕住心脏,勒得我快要窒息,我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蜷缩在被子里,拒绝说话,拒绝吃饭,拒绝所有外界的接触。护士送来的药片被我藏在枕头下,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被默默收走,留下满室挥之不去的油腻气味,和我心里的荒芜遥遥相对
我开始胡思乱想,她是不是觉得我无可救药了?是不是厌烦了我日复一日的消极和脆弱?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病人太麻烦,不值得她花费时间和精力?或许,她从一开始就只是在尽医生的职责,那些温柔的话语,那些理解的眼神,都只是职业性的伪装,现在她任务完成了,或者找到了更值得她关注的病人,自然就把我抛在了脑后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地滋长,我想起她第一次跟我聊落叶的意义,想起她读诗时温柔的声音,想起她看着我眼睛说“你值得所有美好”时的坚定,可这些回忆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刺,扎得我体无完肤,原来所有的温柔都是有期限的,原来像我这样的人,终究留不住任何温暖
黑暗重新将我吞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彻底,我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潭死水,甚至连泛起涟漪的力气都没有了,活着依旧是一种煎熬,而现在,连那束曾经照亮过黑暗的微光也熄灭了,我开始用指甲抠挠自己的手臂,看着一道道红痕慢慢渗出血丝,那种□□上的疼痛,竟然能稍微缓解心里的窒息感,后来,我找到了护士落在床头柜上的发卡,尖尖的金属边缘,在皮肤上划开一道细长的伤口时,那种清晰的痛感让我瞬间清醒了片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心里的痛苦像洪水一样泛滥,我找不到其他的出口,只能通过伤害自己来获得一丝短暂的平静,手臂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我用袖子小心翼翼地遮住,不让任何人发现,我不想被人指责,不想被人怜悯,更不想让沈听雨知道——如果她还在乎的话,或许会觉得失望吧,可转念一想,她都已经十天没来了,又怎么会在乎我的死活呢?这个念头让我更加绝望,划下去的力道也重了些……
那天下午,我正蜷缩在被子里,用发卡轻轻摩挲着手臂上刚愈合的伤口,病房门被推开了,我以为又是护士,没有抬头,只是把手臂往被子里缩了缩
可那脚步声,我太熟悉了……轻缓、沉稳,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像春雨落在青石板上的节奏,我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既期待又恐惧,我僵硬地抬起头,果然看到了沈听雨。
她瘦了些,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白大褂依旧整洁,可平日里松松挽着的头发此刻束得更紧了些,露出光洁的额头,眉宇间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难掩那份温婉的气质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先是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温和,可当她的视线扫过我下意识捂住手臂的动作,以及我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时,那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凝重
“路雨眠”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压抑的情绪“把袖子卷起来”
我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被猎人瞄准的兔子,下意识地摇头,手臂往身后缩得更紧了“我……我没有……”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连我自己都不信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像深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被她看得无处遁形,心里的慌乱和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走过来,没有强迫我,只是蹲在我的床边,目光落在我的手臂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怒意,却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为什么要这样做?路雨眠,你告诉我,为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我的心上,我哭得更凶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我能说什么呢?说我想她,说我害怕被抛弃,说我觉得自己毫无价值,只能通过伤害自己来感受存在?这些话太矫情,太软弱,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堪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责备“我知道我这十天没来,你心里会不安,会胡思乱想,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是我放弃了你,对不对?”
我哽咽着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她的表情
“路雨眠,你太傻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从来没有觉得你不够好,这十天我没来,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和我的家人也没有关系”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平复情绪“十天前,医院接收了一个重度抑郁伴自杀倾向的病人,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被家人发现时已经昏迷不醒,抢救了整整三天才脱离危险,她的情况比你更严重,更不稳定,需要二十四小时监护,我是科室里经验最丰富的医生,所以被临时抽调去负责她的治疗”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一丝疲惫“这十天里,我几乎住在了医院,每天除了给她做治疗、做心理疏导,就是和她的家人沟通,还要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我没有时间来看你,甚至没有时间给你发一条信息,我以为你能稍微理解,以为你能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记得你值得被珍惜,记得不要轻易伤害自己,可我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