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开行李箱干什么呀。”江存寒觉得自己变得好弱小,小得像尘埃。
“没什么,整理一下。回去睡吧。”许绎沉静地看他。
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关上房门,但今天许绎的视线却不落在他身上。江存寒像掉进一个孔洞,里面是不可触的黑暗,没有边际。
他似乎产生了某种直觉,对未来抱有强烈的不安全感。
可能需要睡一觉,睡一觉就能破解了。
而事实上江存寒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他心跳得很快,总是有不好的预感。
浑身寒津津的,手脚冰凉,断断续续地睡了几个小时,醒过来好几次。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了一点进来,朦胧地占据了房间的一角。江存寒看一眼手机,早上六点钟。
他爬了起来,彻底放弃睡眠,浑身酸软地去卫生间洗漱。他已经想好了,等下就去许绎的房间门口蹲着,开门以后也要不管不顾地缠着他,守着,去哪里都跟。这样一定就不会发生什么坏事。
他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脸,神色苍白。尽力地让自己清醒过来,江存寒穿着睡衣就下了楼。他确实在许绎的房间门口蹲了下来,贴在墙边,双手抱着膝盖,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一会儿。
梦里似乎房门被打开了,有人从里面出来,江存寒被惊醒了。他回头看一眼身后,房门还是紧闭的。
但是却没有一点安心,反而有种莫名的慌乱无助。
他觉得这样的行为荒诞好笑,却控制不住。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到客厅看了一眼挂钟,才过去半个小时。
六点半,还是太早了。
还是应该回去睡觉,不然要是倒在许绎房间门口,应该会吓他一跳吧。
江存寒又回到楼上,即使无比困顿却睡不着。七点钟左右,他又下去了,只是这一次,他看到了很多年后都还能记起来的一幕。
许绎提着行李箱,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像在等什么人。晨阳朝雾自玻璃落地窗倾泻而下,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他看向江存寒,用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说道:“我要搬走了。”
江存寒觉得自己下一秒应该从楼梯上滚下来了,但是没有,他只是跌跌撞撞地跑到许绎面前,仍旧佯装乐观地说:“没有关系,你只要告诉我你住在哪里,我就可以去找你,我可以一直去陪你……”
他说到后面已经有点语无伦次,胡乱地表达意思。并用两只手紧紧攥住许绎的袖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要去英国读书了就要搬走呀?其实也可以的,我放假回来再去找你……”
“在这里等你是要和你告别的。”
“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
许绎说,他打了车,十分钟后就到了。然后用力地,很缓慢地,但又坚决地把江存寒的手拉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走去。
他拖着行李箱,很快就出了别墅区。江存寒愣在原地,才又茫然地追了出去。
许绎站在路边,是江存寒从未见过的冷淡,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一样。
他听到喉咙深处发出了这样的呜咽:“为什么?”
对,还是为什么,永远都搞不懂,莫名其妙地好像在一起了,又莫名其妙地被分开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街边摇尾乞怜的流浪猫狗吗?
许绎害怕这样明亮的天空,晨光熹微,浑身却发凉得厉害。
每说一个字,就觉得身体的一部分死掉了,腐烂了,溃败不堪。
“因为,我对你好,都是出于你母亲资助的恩情。”
“你喜欢我,我也不算讨厌你,就逗趣一下,不亏。”
江存寒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五脏六腑摔得七零八落。
“那为什么要选择今天分开?”
“就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腻了。”
许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处于一种解离状态,他的意识正冷眼旁观这副躯壳说一些违心的话。
“哦。”江存寒点点头,他连麻木都不能了,耳鸣得厉害。
“腻了,对啊,我早该想到。你对我好就是看在我妈的面子上,你不需要再得到帮助,你考走了,要开启新生活了,就不要我了。多顺理成章啊。”
眼前的一切犹如漩涡一般,他看见了许绎的眼睛。里面好像写满了不耐。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你就走吧。”
“你以前到底有没有见过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个事情。
许绎说,没有。
好吧,好吧。
江存寒不耳鸣了,他怀疑里面应该流血了,许绎的话像一根针,一把剑,或者任何尖锐的东西,照准接收声音的地方狠戾地刺了进去,直至刺穿浑身最柔软的地方,那里没有骨头可以抵御。
出租车来了,许绎把行李搬了上去,他不敢看后视镜,江存寒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追。
开过熟悉的街景,他们一起在这条路上遛狗。开过地铁站,他们搭乘过许多次。开过江存寒爱吃的甜品店,里面有卖新鲜的莓果蛋挞。
许绎在心里不断地回答,一遍遍回答那个问题,却不知道要说给谁听。
见过的。
记了你好多年。
见过的。
那天的太阳和今天一样没有轮廓,一片离散。
见过的。
只是好害怕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