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绕到魏陆宁侧面,看到了他此刻的样子。
魏陆宁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但陈安来能看到他紧咬的下颌线,和顺着脸颊无声滑落的水痕。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魏陆宁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压抑得极其轻微,只有那不断滚落的眼泪,暴露了他内心早已溃堤的情绪。
陈安来有点慌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魏陆宁。哪怕是S9被零封后红着眼眶接受采访,哪怕是夏季赛刚开始他在宿舍门口那么戳他心窝子,他都没有见过魏陆宁哭。
可现在……
“魏陆宁……”陈安来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想碰碰他,又怕惊扰到他,“你、你别这样……”
魏陆宁的手指颤抖得厉害,他猛地别过头,不想让陈安来看到自己更多的狼狈,可那压抑的哽咽却还是从喉咙深处漏了出来,变成了一声破碎的抽气。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调,“我可能……真的没办法赢下RG。”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击溃了他最后强撑的防线。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湿意。
“我没有办法赢……”魏陆宁重复着,声音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茫然和自我怀疑,“总是不行,总是差一点……每次都是差一点……”
“Cyan他知道我会怎么操作……他每次都预判到了……”魏陆宁语无伦次,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倾泻而出,“四次了!陈安来……四次了!我以为我能跨过去……可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行?!”
第一次不行来第二次,第二次也不行那就第三次,可是每一次他都没办法做到。
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压抑的哭声终于变成了低低的呜咽,像一头被困在绝境里伤痕累累的兽。
陈安来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胀痛。
魏陆宁的情况很不对劲。陈安来意识到。
他想到魏陆宁曾经暂别赛场的原因,或许情绪失控是病的一种表现。
陈安来蹲下身,视线与低着头的魏陆宁齐平。他没有贸然去拥抱或安慰,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魏陆宁紧握成拳、青筋毕露的手上。
“魏陆宁,”陈安来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看着我。”
魏陆宁没有动,泪水依旧顺着指缝流淌。
“魏陆宁。”陈安来加重了语气,手上也稍稍用力。
魏陆宁的身体僵了一下,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掌心中抬起泪痕交错的脸。他的眼睛红肿,眼神破碎,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绝望。
陈安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相信,没有完全没弱点的敌人。”
陈安来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却又迅速被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没。
魏陆宁看着他,眼神里的波动逐渐平息,剩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得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不一样的,小米。”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RG……和别的队伍不一样。”
他低下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最后操作时键盘的冰冷触感。
“NEX,UL,甚至以前的DK、KLD……输了,会难受,会不甘,但你知道问题在哪里,你知道努力的方向,你知道下次有机会能赢。”魏陆宁的声音很轻,像在梦呓,又像在剖析自己灵魂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可RG……”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陈安来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RG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魏陆宁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陈安来从未听过的、深切的无力感,“你明明知道他们的战术,明明研究过无数次他们的录像,明明在脑子里模拟过无数遍对局……可到了场上,一切都不一样。”
“他们五个人像是一个整体,一个没有缝隙、不会出错的整体。”魏陆宁抬起头,看向陈安来,眼底是深不见底的迷茫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恐惧,“我们今天打得不好吗?下路那波反打,中路那波支援,最后我……我拼尽全力了。可结果呢?他们总是能找到我们最疼的地方,轻轻一按。”
“不是技术,不是意识,甚至不是战术……”魏陆宁抬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是那种无力感。你看着经济被一点点拉开,看着地图被一点点变黑,看着机会一次次从指尖溜走,看着水晶在你面前爆炸……第四次了,小米。每一次,都是这种感觉。像是……像是无论你怎么挣扎,都逃不出那个既定的结局。”
他放下手,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空洞得令人心惊:“你说他们没有弱点。可他们的弱点在哪里?我找不到。我找不到!或许……不是他们没弱点,是我……是我没办法赢。”
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沉沉地砸在房间里。
陈安来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安慰和鼓励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魏陆宁,”陈安来紧紧抓住他的手,“你可以输给RG很多次,但你不能在心里先输给他们。”
魏陆宁看向他,陈安来看到了魏陆宁眼中那片几乎将他吞噬的黑暗——那不是一时的沮丧,那是经年累月失败堆砌起来的、对某个特定对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自我怀疑。RG已经不仅仅是强大的对手,它成了魏陆宁职业生涯里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像那座遥不可及的冠军奖杯一样,是一座永远无法翻过去的、甚至无法看清全貌的高山。
他不是不想走出来,是那座山太高,阴影太深,将他困在了里面。
陈安来知道了。
陈安来没有再试图用言语去撼动那座山。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魏陆宁身边,没有碰他,只是静静地陪他站着。房间里的空气凝滞沉重,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和魏陆宁极力压抑却依旧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魏陆宁忽然极其轻微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般的笑意。
“吓到你了?”他哑声问,目光依旧没有焦点。
陈安来摇摇头,声音很轻:“没有。”
魏陆宁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闭上眼,又过了几秒,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里仿佛都带着疲惫和苦涩。
“我没事。”他说,声音平静了一些,却依旧空洞,“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他需要时间去消化这第四次的重击,去面对内心深处那个被RG打怕了的自己,去重新拼凑起碎裂的信心和勇气。这个过程,或许比任何训练都要艰难。
陈安来问他:“那个时候也经常这样吗?”
魏陆宁知道他在问什么,僵硬地、轻轻地嗯了一声。
不断焦虑、不断怀疑、不断否定自我,暂别赛场的那一年,后来拿到亚军的每一次,在无人之处,魏陆宁都是这样撕碎自己,然后又慢慢自己缓过来,把自己拼好,等到了人前又是稳重的模样。
可是这次他没忍住,陈安来去洗漱后没多久,那种自我厌烦的情绪就涌了上来。
陈安来没说话了,他的下颌线紧绷,他动了动站得有些僵硬的腿,然后突然烦躁地“啧”了一声,凶狠地扯过魏陆宁的衣领,粗暴地吻上那双干涩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