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骗不了自己,一切都是假的。
所以他会害怕、妒忌,会回避,想远离这一切,跑到没有人的地方。
几分钟后,黎漾踏入别野,第一印象是奢靡。
别野里仿佛没有一条直线,每一根被勾勒出的线条都蕴含动感的曲线,金色为主色调的房子里,缀在窗边的帘幕也许都是用金丝编织,垂落的窗帘流苏随风飘动,墙壁是一幅幅连贯的立体浮雕壁画,溢满生命力的绿色石膏藤蔓圈圈缠绕,枝条错落间,朵朵紫蔷薇永恒绽放。
黎漾仰起头,被栩栩如生的壁画吸引,消弭些许低迷。
他也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来这个地方。
这里是陆凇之的姐姐,陆雪霏的居所,也是陆凇之发誓被辈子不会再踏足的地方。
陆凇之17那年本硕博连读毕业回家,兴匆匆跑去找姐姐分享喜悦,结果陆雪霏眼里永远只有走丢的儿子,陆凇之说了句“希望一辈子都见不到陆懿轩”,把陆雪霏气哭晕过去,被暴怒的陆爸爸发配“伊犁”。
陆懿轩是陆昭仰走失前的名字。
之后十年,陆凇之回本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跟陆爸爸见面就是吵架,拒绝和陆雪霏见面。
今天过节陆雪霏没有在席,倒不是陆凇之蛮横禁止陆雪霏出席,单纯是陆雪霏这些年足不出户,拒绝一切交际,把自己关在别野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初带陆昭仰出门,把孩子弄丢,导致不愿意再出门,近乎自虐般自我惩罚。
黎漾不打算上楼,打扰房子的主人。
他走向靠海的挑空阳台,别野建在海边悬崖壁,一楼阳台下是一条低矮三米的环海栈道,沿着石壁凿出岩石阶梯,从阳台通向栈道,当初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建设,长期没有使用,处于荒废状态。
这条栈道属于陆家私人财产,除了佣人定期清扫,再没有留下其他足迹。
汹涌海浪拍打在岩壁,打在无人的栈道,海水漫上石阶梯,清澈透明的水浪中似是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奇怪的触角攀缠在石阶往上。
飞溅溢来的海水即将触碰到黎漾的脚,一颗玻璃般的眼球浮出水面,注视着他。
黎漾猛地收回脚,屏住呼吸,一连退了好几步,才感觉空气中的氧气没那么稀薄。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太大,一看到大海他就手脚发麻,隔着一段距离,那种被淹在水里慢慢往下沉的窒息感越发明显。
他摇了摇头,再次看向被海浪泡湿的阳台一角。
“你滚!”
乒铃乓啷玻璃瓷器等声音接连不断,黎漾虚脱地摔倒在地,软趴趴地坐在柔软的名贵地毯,循着声音望向楼梯方向。
郁训庭脑袋盯着一条长裙,被杯子、包包等随手能拿起的东西攻击得连连败退。
“差不多行了,别把自己累坏。”
“你、你走!我不要见到你!”
从旋转楼梯追出来的陆雪霏喘着气,吃力地抱起楼道转角的大花瓶砸向郁训庭,瓷瓶太重,扔出去使了很大力气,结果人跟着惯性往前倒,摔落楼梯。
“霏霏!”
郁训庭从楼梯中段冲上去,抱住清瘦的陆雪霏,身体垫在下滑落阶梯,半途拉住雕木护栏,止住落势。
哐当!
几乎是同时,扔歪的大瓷瓶摔在黎漾身旁的墙壁,溅起的瓷片划破几道伤口。
淡淡的梨花香成为了屋子的主调香味。
“小羊!陆阿姨!叔叔!”
郁一然大喊出声,冲向黎漾察看伤势,拿出手机要叫人,却被黎漾挡住了手机屏幕。
“我没事,看看他们。”
黎漾用手背抹掉脸颊伤口渗出的血液,爬起来走向陆雪霏他们。
陆雪霏除了惊吓过度,没有受伤,郁训庭磕到脑袋,脚也扭了,幸好及时拉住护栏停下,没有摔出大问题。
“我把家庭医生叫来。”郁一然还是担心。
郁训庭感激地看了黎漾一眼,扭头一巴掌乎在郁一然脑袋上,“小问题,叫什么医生。”
郁一然阴沉着脸,缄默不语,浑身散发死气,转身要给黎漾处理伤口,被陆雪霏挤到一边,于是更加生气地蹲到墙角狠狠发霉。
陆雪霏局促地站在黎漾跟前,捧着黎漾的脸颊,中式金丝长裙随着主人的动作一抖一抖,像只被吓坏的金顶大粉蝶。
“对不起,疼吗?”
“疼。”黎漾举起手臂,把伤口展示出来,“有创可贴吗?”
白色的衣袖染上几道浅浅的血痕,布料也划出几个口子。
陆雪霏哽咽一声,急急忙忙抱来医用箱,把黎漾带到沙发坐下,细致地替他处理伤口。挽起衣袖,伤口比预料的还浅,而且看起来好像已经开始愈合,再不赶紧治疗,伤口就看不到了。
陆雪霏眨巴两下眼睛,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
那些划伤幸好不深,但也没有到几分钟内就能愈合的程度。
她偷瞄黎漾,视线撞上清澈的眼眸,自己的身影倒影在琥珀色的宝石中,恍若置身于白云堆砌的棉花糖天空,纯粹、柔和,干净得没有任何杂质。
让她产生一种虚幻的错觉,仿佛被纳入那片天空的自己也是美好的。
“真漂亮。”
卡通狗狗图案的创可贴贴在黎漾左眼睑下的伤口,盖住红色泪痣。
黎漾忍不住捏捏金丝裙,像在摸蝴蝶翅膀,认同地赞叹,“嗯,真漂亮。”
这时,郁训庭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往陆雪霏另一边的位置挤过来,放轻的声音透着明显的讨好,“霏霏,我也疼。”
陆雪霏自知理亏,又不想搭理他,“你自己去找医生。”
郁训庭抱住扭伤的脚,倒在陆雪霏大腿上,长臂箍住纤细的腰肢,懒着不走。
“你这人怎么那样。”
“我的腿!以后再也走不了路,你得负责。”
金蝴蝶很慌乱,被大灰狼的演技欺骗,担忧地拿过药酒替大灰狼揉脚。
黎漾眨巴两下眼睛,这两位没在剧本里出现过的透明角色,和他猜想的很不一样。
陆雪霏不是把自己困在城堡的抑郁公主,郁训庭也不是和前妻感情破裂被抛弃的入赘前夫。
故事之外,每个不起眼的角色都有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