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蒋珞欢醒得很早。小村庄的天亮得早,远近高低、此起彼伏的鸡鸣声穿透薄雾,一声接一声,唤醒了沉睡的山坳。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听到前面的院子里隐隐传来锅铲碰撞和低声说话的声音,便循声走了过去。
吕贵芳正在院角的简易灶台前忙活,铁锅里滋滋作响,葱油的香气随风飘散。她的小女儿星星乖乖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小口小口地吃着。吕贵芳一边翻着锅里的饼,一边不时回头叮嘱女儿慢点吃。
看到蒋珞欢走过来,吕贵芳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疑惑。
她心里琢磨着:这不是那晚在医院走廊,气势汹汹揪着阮书记衣领的那个女人吗?怎么会在这儿?
视线下意识地扫过蒋珞欢身上那件浅蓝色衬衫,咦,这不是阮书记常穿的那件吗?
但是她脸上的表情很快从愕然转为一种带着些许善意的了然。
心想,这两人,不打不相识,一来二去的,看来是熟悉起来了。
她没多问,只是朝蒋珞欢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转身继续照顾锅里的饼。
蒋珞欢自然地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也回以一个浅淡的笑,算作招呼。她在一旁找了张矮凳坐下,目光扫过忙碌的灶台和安静的院落,随口问道:“吕主任早。昨晚陪阮书记去地里捉鸡,衣服破了,借了她的先换上。阮书记呢?一早没看见她。”
“一大早就去邱大伟家啦。”吕贵芳又炒一盘酸辣土豆丝出锅,端了过来,“为昨晚鸡啄菜地的事,得趁早把两边叫到一起说清楚,该赔的赔,该修的修,不然心里都憋着气。”她说着,又弯腰,用毛巾轻轻擦了擦星星嘴角沾着的油渍,“星星乖,吃完了妈等会儿送你去学校。”
星星仰起小脸,“嗯”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
蒋珞欢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晨光中,母亲粗糙却温柔的手,孩子信赖的依偎,锅灶间升腾的寻常烟火气,构成了一幅简单温馨的画面。
一种柔软的触动,在她心里悄然漾开。
星星扒完了最后一口面,把碗一放,便跑到院子里自顾自玩去了。
吕贵芳这才拎了把小竹椅在蒋珞欢旁边坐下。
蒋珞欢捧着那杯热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沉默了片刻,她像是随口提起,又像是思虑已久,轻声问道:“吕主任,你们这位阮书记……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吕贵芳闻言,脸上朴实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望向院子里,似乎陷入了回忆。“我们村啊,”她叹了口气,“是挂了号的国家级深度贫困村。穷,偏,还没啥资源。前头也不是没来过驻村的,有的呢,心思不在村里,整天惦记着往县里跑,可咱村底子薄,折腾不出花来,考核回回垫底;还有一个,家里老婆身体不好,总得回去照看,后来因为脱岗还挨了处分,就更没心思管我们这摊子事了。大伙儿的心,也就慢慢凉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可阮书记来了,不一样。她刚来那会儿,谁也没当真。一个白白净净、说话都轻声细气的城里姑娘,能在这山沟沟里待住?能受得了这苦?别说村民,连我们几个村委心里都打鼓。”
“可她呀,不声不响的。先不搞那些虚的,就扎扎实实抓支部,带着我们几个党员学习、开会,把散了的人心一点点拢起来。然后就是一家家地走,一户户地聊。光说改厕所这事,她就磨破了嘴皮子,掰开了揉碎了讲好处,讲政策补贴,有的人家不乐意,嫌麻烦,怕花钱,她就一遍遍上门,有时候坐在人家门槛上能聊半天。”
“后来施工队进来了,她更忙了。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灰头土脸的。协调材料,盯着进度,最较真的是质量。化粪池挖多深,管道怎么铺,她一个姑娘家,比那些老师傅还清楚规范,半点不合要求都不行,非得返工。为这个,没少跟施工方红脸。”说到这儿,她脸上露出点感慨的笑,“不到两个月,你猜怎么着?村里头一次有了像样的、干净没味的厕所。大伙儿这才慢慢回过味来,这位新来的阮书记,好像真不是来镀金的,她是真来做事,而且,还真能把事做成。”
蒋珞欢静静地听着,热水已经不那么烫了。她点了点头,又问:“她是哪里人?是什么地方派下来的?”
“她好像就是栖山市的人。”吕贵芳想了想说,“听说是大学毕业考的选调生,分到了市里的宣传部。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派到我们这最穷的沟里来了。”
“栖山市?那离家里应该不算远。”蒋珞欢顺着话头,“平时工作再忙,总有时间回去看看父母亲戚吧?”
吕贵芳闻言,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四周,确认星星在远处玩得专心,才将身子朝蒋珞欢这边微微倾了倾,压低了声音:“看你跟阮书记现在……也算熟络了,我才多句嘴。这话,村里知道的人也不多。”她声音更轻了些,“阮书记她……好像没什么亲戚。”
“什么意思?”蒋珞欢微微一怔,没明白。
吕贵芳抿了抿嘴,悄声说:“她是……是个孤儿。”
蒋珞欢有些愕然。
“具体咋回事,我也不太清楚。”吕贵芳摇摇头,“是有一次填妇联那边发下来的表,我帮着整理材料,无意间看到的。那表上‘主要亲属’那栏,她空着。后来……后来有一次闲聊,她提过一句,大概是她十三岁那年,父母就都没了。好像还去福利院住过一阵子……”吕贵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叹息,“唉,那日子,想想就知道,肯定挺不好过的。”
蒋珞欢端着那杯已经变温的水,许久没有动作。
吕贵芳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关于村里其他的变化,关于阮丛如何为修路筹款奔波,她似乎都听进去了,又似乎都没进到心里。
她只是忽然想起很多个瞬间。
阮丛谈起村小孩子们时眼中不自觉亮起的光;她在刘奶奶面前那种近乎孙女般的自然亲昵;她提起“原则”时那份近乎固执的坚持;还有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她说“人要靠自己劳动”时的笃定;甚至更早,在陈老师葬礼上那个独自垂泪、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侧影……
这些散落的碎片,骤然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远比她想象中更为孤独、也更为坚韧的轮廓。
杯子里的水,彻底凉了。
本来胃口就没那么好,现在她却连拿起筷子的心思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阮丛从外面走了进来,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雾蓝色冲锋衣,肩头似乎被晨露打湿了一点,颜色略深。衣领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下巴下方,她胸前,端端正正地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党徽。
清晨的光线斜射过来,金属徽章反射出一点明亮而坚定的光芒,映着她清澈平静的眼眸。
那一瞬间,蒋珞欢有些恍惚。
那枚徽章和戴着它的人,仿佛在朴素甚至灰暗的背景里,共同散发着一种温润而坚韧的光泽。
“聊什么呢?”阮丛笑着问,目光在蒋珞欢面前的碗和她握着凉水杯的手上轻轻扫过。她自然地拉开蒋珞欢身旁的另一张椅子坐下,带进一股室外清新的凉气。
“聊你多大。”蒋珞欢定了定神,端起水喝了一口,借此掩饰自己片刻的出神。
“阮书记是去年夏天刚毕业分配来的,算虚岁,今年也该23了。”吕贵芳接过话头,笑着看向蒋珞欢,“蒋小姐看着也年轻,多大啦?”
“我啊……”蒋珞欢拖长了调子,眼波似笑非笑地转向身旁的阮丛,“可比你们阮书记大好几岁呢。”
“好几岁是多少岁?”阮丛转过头,很认真地追问。
蒋珞欢轻轻“啧”了一声,“我跟你们林老师是高中同班同学,你说我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