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一个更可怕的联想,浮现在他的脑海——那每月发作、蚀骨灼心的“玉髓引”寒毒!
唐衍说,下毒之人与云家有关。而云沧海对崔榭怀有如此扭曲执着的情感……
爱而不得,便下毒毁掉?让他永远承受寒冷,永远需要“温暖”,却永远得不到纯粹的爱?
这个念头让宋枕雪浑身发冷。如果这是真的,那云沧海对崔榭的“爱”,是何等可怕的存在!而崔榭这四年来,身心承受的,又是怎样地狱般的煎熬?
宋枕雪的大脑十分混乱,起初只是觉得光华城内迷雾重重,此刻才惊觉或许他脚下已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他便会粉身碎骨!
而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倏然浮现:云沧澜当初收他进沧澜府当门客,又特意将他引到云沧海面前,是无意为之,还是……早就设计好的圈套?
不知不觉在房中枯坐了大半日,直至夜幕降临。
窗外是灵州陌生的月色,案头是粗糙的灵州土纸。
用冷水洗了一把脸,他在案桌前坐下,提笔给家里写了一封报平安的家书。
他已经来到光华城半个月了,若再不寄家书回去,只怕家人会担心。
写完家书装入信封,他又拿出一张信纸,提笔落下“鹤郎”二字时,心中酸涩漫延。他重新拿出一张信笺,写道:
怀鹤大人钧鉴:灵州风物,与京中大异。今夜见月,忽忆那日,大人于值室批阅《考功》初稿,下官侍立一旁,曾言‘月是故乡明’。今方知其味。此处月亦明,然清辉冷彻,竟无半分暖意……”
写至此,笔尖顿住,一滴墨渍泅开,他自嘲一笑,将纸揉皱。重铺一纸,只余干涩一句:
“吏部诸事繁杂,大人寒……旧疾,望善加珍摄,勿过度劳神。罪员宋枕雪,顿首再拜。”
写完后,宋枕雪看着这封信,露出苦笑。
宋枕雪,你已无资格过问他的身体。
这封信,被他锁入随身小匣的最底层。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坟墓,埋葬着所有不合时宜的妄想。
宋枕雪再次拿出一张信笺,沉思良久,给唐衍也写了一封信。
唐兄如晤:弟已安抵任所,一切尚安。唯念京中故人,吏部案牍劳形,诸同仁可还康健?郑侍郎之咳疾,入秋可曾再犯?衙门洋槐,花开犹繁否?弟远在边州,惟愿诸君顺遂。枕雪手书。
将信纸装入信封,宋枕雪推开门客院子的后门离开了沧澜府。
夜晚的光华城,明亮如白昼。
这里的繁华比京中更甚。
宋枕雪好像只是外出闲逛一般,走走停停,来到一间书肆,趁人多,迅速将两封信夹入书中,然后装作无事一般离开书肆回府。
书肆快打烊时,一名相貌无奇的男子进来,翻开那册书,取出里面的两封信,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
京中,吏部。
崔榭批完最后一份急报,长随立刻递上一封灵州来信。
“大人,宋大人又给家中寄家书了。”
崔榭近乎虔诚地拆开宋枕雪的家书抄本,逐字寻找自己的痕迹,却只看到对父母兄长的寻常问候,关于京城、关于吏部、关于他……依然只字未提。
仿佛他从未在宋枕雪的生活中存在过。
心头的失落又多了一分。
这时,唐衍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大人,下官有事禀报。”
“进来吧。”
崔榭放下家书抄本,以为唐衍是来汇报公事的。
“大人,宋大人给下官寄了一封信。”
崔榭呆住。
阿沅竟单独给唐衍去了信?
心底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宁可问唐衍,也不愿问我一字?
这个认知狠狠灼烧他的理智。尽管他知道这是阿沅最安全的做法,但情感上还是十分难以接受。
唐衍看到崔榭的神色,赶紧道:
“宋大人信中慰问了吏部诸位同僚是否安好,下官思来想去,此信还是交给大人来回复最妥帖。”
说罢懂事的把那封信放到崔榭面前:“下官告退。”
等唐衍离开,崔榭才展开信笺。
崔榭读信时,目光死死钉在那句 “花开犹繁否” 上。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花开犹繁否” 问的哪里是花,分明是树下那人安否。
愧疚、心痛、狂喜交织。他的阿沅还在误会他,所以害怕给他写信,所以只能借着给唐衍的信来述说对他的思念。
崔榭提笔想以自己口吻回信,笔尖悬停,剧烈的情感冲撞让他喉间泛起熟悉的腥甜。他强行压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最终,他像宋枕雪一样,划掉,重写。
他以唐衍的口吻,模仿唐衍的笔迹,写下最克制也最深情的话:
“宋兄台鉴:信已收悉,诸同仁均安,郑兄咳疾已愈,勿念。槐花盛极而谢,然树犹在,根愈深,待君归时,或可见新绿。灵州险地,万事务必谨慎,安危为第一要务。切记。唐衍谨复。”
写完落款“唐衍”,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椅背上,闭目良久,才将那口翻涌的气血压回。
再睁眼时,他取出那枚冰冷的箭镞,指尖轻柔摩挲,低声道:“阿沅,槐树新绿,我等你。”
只是这等待,每多一日,都在焚烧他所剩无几的健康与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