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紧自己,对着虚空无声的祈祷。
——
整座皇宫,已被暴雨彻底吞噬。
崔榭依旧跪在原地,从午后跪到日暮,再到此刻天地失色、暴雨滂沱。
御书房的灯火早已熄灭,值守的宫人也不知躲向何处。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人,跪在这无尽的雨夜,被遗弃,被遗忘。
不。
即使所有人会将他遗忘,他相信还是会有一人心中有他。
他的阿沅。
此刻定然蜷在某个冰冷阴暗的角落想着他。
他会不会冷?会不会怕?会不会……又在偷偷地哭?
想到宋枕雪可能流泪的模样,崔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绞紧。
他的阿沅,如今只肯在他面前哭了。欢喜也哭,委屈也哭,害怕也哭,连想念……也要用眼泪来诉说。
而他,明明知道那眼泪里多少有些“恃宠而骄”的伎俩,却每次都心甘情愿地沉溺,将他搂进怀里,用尽毕生温柔去哄。
他要他的爱。
他便给。
只要他能展颜一笑。
“大人……我好想你……”
恍惚间,崔榭仿佛看见雨幕那端,站着浑身湿透的宋枕雪,正用那双盛满水光的眸子,委屈地望着他,轻声诉说。
眼眶骤然一热。
混着冰凉的雨水,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滑落下来。
原来,这便是那夜阿沅在雨中等待的滋味。
想见而不能见,明知他受苦却无能为力。
这痛,比寒毒噬心,更烈百倍;比剜肉剔骨,更痛千重。
环佩叮咚之声,穿透雨幕而来。
一柄素雅的油纸伞,缓缓移来,撑在崔榭头顶,替他挡住部分风雨。
崔榭没有回头。
“郡主。”
明珠郡主垂眸,看着跪在泥水中、狼狈不堪却依旧不折风骨的男人。
“崔大人,打算跪到几时?”
“郡主此来,若只为观刑,请自便。”
明珠郡主沉默片刻,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若我当初,能有崔大人一半的决心,或许……今日一切,都不会发生。”
崔榭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混在雨声里,几不可闻:“郡主以为,真心……是靠决心或时机,便能抢夺而来的么?”
“至少,”明珠郡主转头看他,目光清澈坦荡,“若是我比你先遇见他,在天时地利面前,总还能争一争。”
“不会。”崔榭斩钉截铁,眼底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柔光,“郡主永远不会比臣……更早遇见他。”
其实,他没有告诉宋枕雪,不是三年前,而是更早之前,他就知道他了。
明珠郡主了然,不再纠缠于此。
“我输了。”她坦然道,“输得心服口服。”
“承蒙郡主,”崔榭微微颔首,真诚道,“不嫁之恩。”
他后来才想明白,以郡主的手段心智,若真想强求,明枪暗箭,总有法子逼宋枕雪就范。
可她选择了袖手旁观,甚至……暗中成全。这份源于自身骄傲的成人之美,比任何施舍都更珍贵。
“今日,我去天牢看了宋大人。”
崔榭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那表情里有关切,有担忧和心痛。
明珠郡主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缓缓道:“三十鞭,皮开肉绽,想来……是极痛的。”
极痛。
这两个字,像一柄剑狠狠扎进他的心口。
“噗——!”
他猛地捂住心口,一大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出来,混入身下的雨水,瞬间被冲刷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唇边刺目的鲜红。
明珠郡主静静递过一方素帕。
崔榭接过,慢慢擦去嘴角血迹,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仿佛刚才那剜心之痛吐血的人,并非他自己。
“……他,”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可还……好?”
他怕听到答案,又绝望地想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明珠郡主的目光投向雨夜深处,声音空灵,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应当,不算好。”
不算好。
三个字,判了崔榭凌迟。
“他看到是我,很失望。”明珠郡主继续道,每一句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子,“他好像在怪你。怪你为什么不去看他,为什么留他一人,在那黑暗冰冷的地方。”
崔榭的身形剧烈一晃,几乎要栽倒,全靠一股意志死死撑住。
“他不知道,”明珠郡主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的崔大人,为了救他,已在这里跪了整整一日,从中午,到深夜。”
崔榭闭上眼,苦涩在心底蔓延。
“我问他,”明珠郡主终于看向他,目光复杂,“愿不愿与我做一对表面夫妻。如此,至少能活,不必死,也不必永生囚禁。”
她停顿,看着崔榭脸上那抹了然的笑容。
“崔大人似乎,早知他的答案。”
“是。”崔榭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的阿沅,总是这么傻。”
傻到一次次推开生路,只为了走向他。
傻到把一颗真心,毫无保留地捧给他,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
他想,他这辈子,怕是再也无法爱上旁人了。
这颗心,早已被那个名叫宋枕雪的傻子,填得满满当当,再无空隙。
他爱他,已成疯魔。
明珠郡主看了他良久,终于移开伞,任由暴雨再次冲刷在他身上。
“崔大人,”她最后说道,声音淹没在磅礴雨声中,“想救他,没那么简单。”
“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转身,素衣身影缓缓没入无边雨夜,环佩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天地间,又只剩下崔榭一人。
跪在倾盆暴雨中,跪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深处。
阿沅。
信我。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