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醒道:“只是参考一下你的结局。”
安吾明显松了口气。
我:“……”
不对,我是来报复他的,怎么跟他讨价还价起来了?
安吾回答:“以前……”
他顿了顿,又改口:“最近几年他喜欢入水。”
“这么久不联系你倒是很了解。”我故意刺他一句。安吾只是又苦笑了一下。
我偏头,看向远处在日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我轻轻地说:“那你就去入水吧。”
*
素日沉稳,一丝不苟的政府精英难得这般狼狈,头发湿答答地贴在脸上,腥咸的海水一缕缕流淌下去。一身白色衬衫黑色长裤紧紧贴在身上,隐约还能露出泛着些肉色的劲瘦曲线。
可惜现在见到这种光景的只有我这个恶魔。
“继续。”我坐在岸边,冷淡地催促。
安吾被浪打得一个趔趄,没有反抗,只是抹了把脸,继续将自己沉入海里。
安吾本来都做好去喂鲨鱼的打算了,我却让他停在浅海区,一片站起来水位还不足他腰的地方。
我让他在浅海区将自己溺死。
安吾没有反驳什么,就这么听从我的话,像一个被海妖蛊惑的人,蹲下身,将头深深地埋入水中。
我看向这片海。
从我进行基因检测到现在,其实也不过就是过去了一天。太阳绕了个弯,懒懒地垂在半空中,云彩也隐约染上了倦怠的粉色,连同着海面也一起变得粉嫩了。
海上的光景总是美的。我想起来那处墓园现在大抵也是这般景色。
这个国家到各种地方似乎都能看见海,海甚至是比陆地更让这里的人习惯的存在。
所以我的原型才会是人鱼吗?我最终也要沉眠在这里吗?
哗啦。
“咳咳……咳咳咳!”
我扫过去一眼,安吾终究没忍住挣扎着站起身,他的水性很好,只要稍一动念头,就能在海里变成一条鱼。
所以,让这样的人把自己逼到溺水,实在是很艰难的事。
他有些抱歉地看向我,我平静地看着他。
于是安吾又把自己扎了进去。
这个场面让我有些熟悉,好像我也干过这种蠢事。
人在婴儿时期似乎可以自如的游泳,不过我没有那种时期,所以我连第一次入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印象中那好像是一次意外,某次出委托的异能释放范围不小心扩大了些,以至于产生了连锁反应。
具体发生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我被卷入到一片池塘里,池塘不深,但是我被那些推搡着我的水波吓到了,跌倒在里面,差点被淹死。
到底还是突然出现的坂口安吾救了我,他露出那种好像在看拆家比格那样的眼神,心累又憔悴的把我带回去,问我在横滨这么多年,是怎么还没学会游泳的?
我理直气壮地说一般都只有我把别人丢到海里的份。
安吾后来给我报了一个游泳班。
哗啦。
我回过神,看过去。安吾又失败了。
不过他这一次憋得更久,以至于瞳孔都有些失神,配着不停往下淌水的单薄身躯,好不可怜。
刚加了班,又一身湿,这样回去大概会直接发烧吧。
我下意识这样想,又很快反应过来他已经不需要再回去了。
安吾进行了第三次尝试。我定定地望着那处只留出小部分黑色布料的地方,说不清楚胸膛正在燃烧的究竟是憎恨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我本应该是憎恨他的,因为他是隶属于异能特务科的走狗,是加害我的帮凶。
可是我仍然会忍不住的去想,他连轴加班几天,回家还要过来敲敲我的房门,确认我有没有因为熬夜晕倒在家里,看看我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又把家里搞得一团乱。
有的时候我闯出些篓子来,心虚地打电话把人摇来,他会抱怨,也会任劳任怨地帮我善后。
我想起那次醉酒,似乎是我和太宰治又吵了不愉快,就在家里喝酒。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像个老妈子一样,拒绝再让我碰酒杯。
那暖黄色的灯光撒下来,让我恍惚间以为这就是家。这个错觉令我感到很开心,又有一点惶恐。想问为什么,又害怕得到答案。
于是我只好装醉,趴在桌子上,小声说一句“谢谢”。
可是那些迁就和关心,如今看来都不过是任务罢了。曾在暖黄色灯光下的感动,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安吾失败了很多次。求生欲终究是强大的,很多次,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就已经把头露出水面,四肢不断的往岸边扑腾。
于是我不得不亲手把他的头按到水里。
为了做到这一点,我必须要去想一些让我不愉快的回忆。我一边想一边说,虽然语气自己听上去都没有什么说服力。
我对他说:“我真的非常、非常厌恶你们进入我的房间。”
那时的我会感觉到,我在你们心中也不过是一件危险又脆弱的物品。
你们每个人都有看护我的义务,每个人都拥有事急从权的理由。
没人在乎过我的隐私权,那本该是每一个人应该享有的权利,捍卫自己私人领地的权利。
我提出过很多次反对意见,很多次,没有人会去听。
我本来以为这只是他们不放心我的表现,虽然不满,但也就迁就着了。
得知真相后才意识到,我所说出的抗议,就像实验体在对它的饲养员说:够了,我不要在这个破笼子里待了!
饲养员当然也只是笑一笑,将这句话当做一次无理取闹的撒娇,就这样抛在脑后。
可是我有时也会想,难道就要凭着这点,就要说饲养员的爱不是真的吗?
有时候我心血来潮做些料理,会很开心地和这位对门邻居分享。那个时候的安吾像是被激发了不美妙的回忆一样,露出胆战心惊的表情,但还是会英勇就义地吃掉,并且再感叹一句“是正常的啊”,那种让人无语的话。
现在想来,比起实验体,这个家伙是不是一直把我当做……
安吾已经半昏迷了,身体也几乎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即便是我不出手,他也不会再从海里撑起身。
但我仍然下意识地把人拽起来,紧张地观察他的胸腔,发现还有微弱的起伏后又猛然回神。
但是我却没有再将他按回水里的勇气。
安吾每淹进海里,我都会想起一些过去相处的小事。
这些小事如同一丝丝阳光照耀进我的胸腔,灼烧着我的憎恨,让那些阴暗的东西尖叫退让,让我的手冰冷颤抖。
最后竟然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惩罚谁。
我瞪着手里这个已经完全昏迷的人,简直要用眼刀子把人干掉。
可最终我也只是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吭哧吭哧的把人往岸上拽。
没有原谅,怎么可能原谅。
只是,
我想起来,我偶尔会看对门的灯有没有亮起,来判断安吾今天有没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