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的风比关外更细,也更冷。它不直接刮人脸,却会从衣缝里钻进去,像提醒人时刻记住自己的位置。
沈念住进偏殿的第三日,内侍来传王上召见。
这一次,引路的内侍比先前恭敬得多,脚步也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沿途遇见的宫人纷纷垂首退开,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沈念掀帘下车时,看见廊下的侍卫换了一轮,站位更密,眼神却更克制——显然,有人不希望她在宫里出任何差错。
冷亦安仍旧在马上,护送她到主殿外才翻身下马。他没有与她并肩入殿,只在阶下停住,像一柄收鞘的刀,沉默却不离寸步。
沈念拾级而上,红裙曳地无声。她今日穿的是西域王庭赐下的觐见礼服,颜色更偏端庄,金线压得很低,既不失郡主体面,也不显得张扬。她的妆仍旧清淡,只在眉尾微微一提,便把那份清冷的明艳衬得更醒目。最动人的仍是那双眼睛——柔情似水,看向人时总像带着一点天生的怜惜,让人不由得把声音放轻,却又不敢因此轻慢。
主殿之内,香雾缭绕,群臣列立。西域王端坐王座,面容威严,目光扫来时,殿内几乎无人敢抬头。王后坐在侧首,神色端庄,眼神却像一把细长的尺,量着沈念的每一寸举动。
沈念依礼行礼,声音平稳:“大胤郡主沈念,见过王上。”
西域王没有立刻叫起,只静静看了她片刻。那目光并不失礼,却足够压迫,像在确认一件关乎两国的器物是否稳妥。片刻后,他才抬手:“免礼,赐座。”
内侍搬来锦凳,沈念落座时背脊挺直,姿态端雅,既不显得拘谨,也不显得放肆。
西域王开口,语气比宫门前那些试探温和得多:“宫门之事,朕已听闻。你做得很好。”
沈念垂眸:“王上过誉。念远道而来,不愿因小失大。”
西域王笑了一声,笑意不深,却足以让殿内气氛松一口气:“你不逞强,却也不示弱。难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阶下的冷亦安身上:“冷亦安。”
冷亦安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臣在。”
西域王看着他,语气仍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音:“大胤皇帝已赐婚,你与沈念的婚事,西域亦已应允。此事,王庭皆知。”
殿内有人低低吸气,随即又迅速压下。
西域王继续道:“沈念的身份,朕知道得比你们多。她不仅是大胤的郡主,更是皇帝的义女,亦是丞相之女。这样的身份,不该在宫门前受辱,更不该在王庭里被轻慢。”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激起的涟漪却被所有人强行按住。群臣的目光在沈念与冷亦安之间来回,羡慕、嫉妒、审视、算计,一层层叠在一起,却无人敢把情绪放到明面上。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殿下好福气。”
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更多人低头,像在掩饰自己的心思。
王后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盏,神色仍旧端庄,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她不反对这门婚事——她反对的是,冷亦安因此获得的助力与体面。
西域王显然也察觉到殿内的暗流,他没有继续把刀磨得更亮,只把刀背轻轻拍在众人肩上:“在宫门前与沈念起冲突的公主、王子。”
那两人从列中走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不得不跪下行礼。
西域王的语气仍旧稳,却更重:“你们争的是人的体面,丢的是王庭的体面,也是两国的体面。禁足一月,罚俸三月,收回部分仪仗。记住,沈念是朕亲自认下的皇子妃,谁再让她受辱,便是让朕受辱。”
两人叩首:“儿臣(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