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斜斜照在回廊上,金砖地被晒得暖融融的。偏厅里茶点撤下,只余茶香袅袅,沈立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显然坐不住了。
明瑶公主最先起身,拍了拍裙摆,眼睛亮晶晶的:“这偏厅闷得很,不如出去走走?御花园新移了西域的花草,听说开得稀奇。”
阿宁公主也立刻接话,语气轻快:“走走走!我正闷得发慌。沈念,你也一起,别总坐着,像个小大人。”
沈念被她们一撺掇,心里也痒痒的,正要起身,外头忽然有内侍轻步进来,先向两位公主行了礼,才转向沈夏道:“沈大小姐,明安宫遣人来请,说是明安公主宫里新得了舞谱,想请您过去指点一二。”
沈夏一怔,随即起身理袖,神色沉稳温柔:“既如此,臣女便去一趟。”她回头看了沈念一眼,语气不疾不徐,“念儿,你与两位公主在近处逛逛,莫要去偏僻处,也莫要与人起争执。”
沈念笑嘻嘻地应下:“知道啦大姐。”
沈立立刻凑过来,仰着脸道:“那我呢?”
沈夏捏了捏他的脸:“你也不许乱跑。”说罢便随内侍离去。
沈立哼了一声,转身就去拉赵晏的袖子:“赵晏,走!我们也去玩!赵珩哥哥也一起!”
赵珩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你倒会发号施令。走,带你去看新奇玩意儿。”
赵晏仍旧沉默,却点了点头,跟着他们往外走。
阿宁公主见他们要走,也拉着沈念往外拽:“念念,走啦走啦!御花园!”
明瑶公主在一旁催促:“快走快走,去晚了太阳就偏了,花就不好看了。”
沈念笑着被她们拉到门口,忽然想起谢临渊还在厅里,便回头道:“谢公子,你也一起走走?”
谢临渊抬眸,淡淡道:“你们去便好。我在此歇会儿。”
沈念撇撇嘴:“无趣。”说罢便跟着两位公主走了。
偏厅里一时清静下来。谢临渊端坐在原位,手里捧着书卷,神色清冷。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太傅从外间进来,原是来查问沈立功课的。他见厅中只剩谢临渊一人,便随口问了一句:“你是何人?在此作甚?”
谢临渊起身行礼,声音清冷却不失礼数:“学生谢临渊,随沈家两位小姐入宫探望沈立,在此等候。”
太傅细细打量他片刻,神色由随意转为郑重,捋着胡须点头:“好。好一个清俊端正、气度不凡的后生。”
谢临渊微微一怔,仍恭敬道:“学生不敢当。”
太傅越看越喜欢,语气也热络些:“你既在沈相府中读书,可常来宫里听我讲两堂课?我看你根骨不错,愿指点你一二。”
谢临渊拱手:“承蒙太傅厚爱,学生不敢推辞。”
太傅满意地点头,转身道:“随我来,我与你讲讲《论语》里‘知者不惑’的要义。”
谢临渊应了一声,随太傅离去。
而另一边,沈念跟着阿宁公主、明瑶公主沿着宫道慢慢走,风从廊下穿过,带着花香与暖意。阿宁公主一路叽叽喳喳,像只雀儿:“听说西域那花夜里还会发光,真的假的?”
沈念被她逗笑:“你听谁说的?宫里的人最爱编故事。”
明瑶公主也凑热闹:“我也听说了!要不我们晚上再来瞧瞧?”
沈念眨眨眼,笑着道:“晚上就别胡闹了,白日看看就好。”
阿宁公主撇撇嘴:“你怎么也学你大姐那一套了。”
沈念笑得更欢:“近朱者赤嘛。”
三人说说笑笑,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宫墙在身后绵延,日光落在琉璃瓦上,像一层温柔的金。
御花园里风一吹,花影就跟着晃,像有人在树后悄悄招手。阿宁公主一路小跑,裙摆扫过青石地,声音脆得像铃铛:“快点快点,听说西域那花像火一样红!”
明瑶公主也不甘落后,回头冲沈念喊:“念念,你别慢吞吞的,你平时弹琵琶那么快,走路怎么像小老太太!”
沈念被她们一左一右拉着走,忍不住笑:“我哪有!我这叫稳重!”
她嘴上说稳重,脚下却一点不慢,三转两转就跟着她们绕到假山后头。假山旁有一小片空地,种着新移来的西域花,花瓣层层叠叠,红得发亮。阿宁公主刚要扑过去闻,忽然听见不远处回廊下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耐烦。
“磨蹭什么?让你拿就拿。”
“……我自己来。”
那第二个声音有点陌生,冷冷的,像冰面划过石子。
阿宁公主眼睛一亮,立刻停住,做了个“嘘”的手势:“有人!”
明瑶公主也压低声音:“听着像内侍在骂人。”
沈念本来还想着“花呢花呢”,可听见那句“我自己来”,心里莫名一紧,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她也不绕弯,直接从假山旁探出头去看。
回廊阴影里站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黑袍,领口绣着银线,明明站得笔直,却显得很孤单。两个内侍站在他面前,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披风,另一个却故意把披风往地上一丢,嘴角一挑:“捡起来。”
少年没动。
内侍嗤笑:“怎么?西域来的殿下,连披风都不会捡?在你们那儿是不是有人跪着给你捧鞋?”
少年的指尖动了动,像要发火,又像在忍着。他低头看那披风,眼神冷得吓人,可脸色却白得没一点血色。
阿宁公主当场就炸了,抬脚就要冲出去:“他们怎么敢——”
沈念比她快一步,伸手一把拉住阿宁的袖子,人却先一步走了出去。她站到回廊口,清清亮亮地喊了一声:“喂!你们在干嘛呀?”
两个内侍猛地回头,看见公主和沈念,脸色“唰”地一下变了,立刻跪下:“奴才参见公主殿下,参见沈二小姐。”
少年也抬起头。
那一瞬间,沈念心里“咦”了一声:这人长得真好看,眼睛像狐狸,眼尾微微上挑,明明艳得很,却一点笑都没有。他看了沈念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像不想被人多看。
阿宁公主叉着腰,气呼呼道:“你们怎么能这么对他!他是客人!”
内侍连忙磕头:“公主恕罪,奴才只是伺候殿下更衣,殿下不配合,奴才才……”
明瑶公主哼了一声:“伺候?你们伺候人是把东西丢地上的?”
沈念没听他们解释,她的注意力全被地上那披风吸引了。她走到披风旁边,蹲下身捡起来,拍了拍灰,顺手就往少年怀里一塞,语气像在说“给你糖”一样自然:“喏,你的。别跟他们生气,脏了就脏了,换一件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