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氏轻轻摇头,眼尾泛红:“不辛苦。你在,便不辛苦。”
沈砚之的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他望着她,目光里有疼惜,有感激,也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脆弱。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还是个寒门士子,夜里读书读到灯油尽了,她便默默添一盏;后来他入了朝堂,树敌渐多,她便替他守着后院,替他挡去许多明里暗里的刀。
他这一生所求,从来不止富贵。
可若没有她,富贵于他不过是更冷的风。
他把目光移到襁褓上。婴孩仍在哭,哭声清亮,像能把这满院的雪都震落。他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一个极重要的决定。窗外雪仍纷飞,梅香被风送进来,带着清冷的甜。
“就叫……沈念。”他说,“念,是念想的念。愿她一生有人惦念,也愿她心里有可念之人。”
夏氏轻轻点头,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沈念……好名字。”
她侧过头,看着襁褓,声音轻得像雪落:“她会平安的,是不是?”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婴孩脸上停了很久,像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然后他才缓缓道:“会的。”
可他说“会的”的时候,声音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那沉像雪下的冰,藏得很深,不仔细听便听不出来。
夏氏太累了,没听出来。她只当他是担心,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你别担心。有你在,她定会平安。”
沈砚之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温和:“你先歇着,外头我来安排。”
柳氏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她睡着时眉头仍微微皱着,像还在梦里忍着痛。沈砚之看着她,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无声地哄她。
他走出房门时,廊下的雪仍未停。
管家迎上来,低声道:“相爷,要不要把喜讯报给宫里?”
沈砚之顿了顿,目光掠过院里的雪,像在衡量什么。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先不急。等夫人恢复几日再说。”
管家一怔,随即低头:“是,相爷。”
沈砚之又道:“把府里的人都管好。今日出入的人,都记下来。不该知道的,不要让他们知道。”
管家的头更低了:“是。”
沈砚之转身往书房走去。脚步踏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挺拔而孤绝,像一棵被雪压着却不肯弯的松。
书房里灯火通明,案上摊着奏折与密信。烛火跳动,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他坐下,却没有立刻看那些文书。他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像在压下某种疲惫。
片刻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巧的木盒。
盒面刻着细密的云纹,边角被摩挲得发亮,显然不是第一次被打开。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指腹轻轻抚过那些纹路,像在与一个旧友对话。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更夫的梆子。
那声音穿过风雪,落在书房的窗纸上,像一记提醒。沈砚之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把木盒放回原处,锁好抽屉。他抬眼望向窗外,雪幕沉沉,京城的屋脊连成一片,像起伏的浪。
内院隐约传来婴孩的哭声,隔着风雪,仍清晰可辨。那哭声像一根线,轻轻牵住了他的心,也牵住了他心中某个更深的念头。
他端起茶盏,茶汤温热,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冷。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这孩子来得巧。
巧得像天意。
可天意从来不会白白眷顾谁。
他放下茶盏,终于翻开案上的奏折。墨字密密麻麻,像无数条纠缠的蛇。他看得很稳,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有在翻页的间隙,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飘向窗外,像在看雪,又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窗外雪越下越大,承相府的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像一点不肯熄灭的火。而在这片纯白之下,命运的丝线已悄然缠绕,只等某一天,被人轻轻一拉,便会牵动整个天下。